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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拿着瓦刀奔跑

作者:蔡楠 发表日期:2020年03月24日 信息来源:互联网 点击:

  拿着瓦刀奔跑

  作者简介:蔡楠,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作协理事、《河北小小说》主编,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十七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河北文学院第10、11、12届签约作家。先后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民族文学》等刊发表作品。作品被《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小小说选刊》《作家文摘》《半月谈》《读者》等大量转载,并入选多种权威选集;著有长篇小说《马本斋》、中短篇小说集《拿着瓦刀奔跑》《行走在岸上的鱼》《白洋淀》等20余部。曾获《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冰心图书奖”、“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中国小小说事业推动奖”等奖项。


  瓦刀,wàdāo,瓦工用以砍削砖瓦,涂抹泥灰的一种工具。《占验录》附《禳祓事类》:“﹝砌灶﹞或有以瓦刀朝其寝,或向厅堂,使有刀兵相杀。”


  王奔儿拿着瓦刀在大街上奔跑去了。我没有拦住她,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拦她。我不愿意她干涉我和桃蕊的瞎蛋事儿。我的事情我做主,连周蘑菇都管不了,你王奔儿能管得了吗?

  但王奔儿就是愿意大清早拿着瓦刀奔跑。她现在也不去化工厂伙房做饭了,更不在家里做早饭了,她说她已经是有儿媳妇的人了,她当婆婆的人也该吃点现成的了,她怎么还做早饭呢?所以大清早她就起来,草草地擦把脸,从被子里掏出瓦刀,在地板砖上蹭蹭,唰唰唰唰,反正面,她蹭得很仔细。直到蹭得瓦刀发烫,她才停止,然后唧里咣当地走出卧室门,走出二门,走出大门。在走出大门的时候,她还不忘冲着我们屋里喊一声,周游,起床啊,起床让你媳妇儿做饭——

  然后她就蹬蹬蹬地跑了。我的眼睛就飞出窗口,飞出院落,跟着王奔儿来到了大街上。我看见王奔儿奔跑起来。她先是向北,出了大街,跑到了白洋河堤上。她望了望干涸的河床,望了望干涸的河床中间那一脉黑得发青的印痕。印痕里好像还有水的流动,还有一股刺鼻的气味穿破稀薄的空气飞快地向王奔儿撞来,撞到了她的身上,撞到了她手里的瓦刀上。瓦刀就疼痛地颤抖了一下。王奔儿觉出了这种颤抖,她擤了一下鼻涕,又擤了一下鼻涕,就加快了速度,沿着那脉青痕的方向朝西跑去。穿过一片杨树林,穿过一个养鸡场,她在白洋河桥南停下了。她流着汗,喘着气,望着桥南面这片葱郁茂盛的厂房,生机勃勃的烟囱,还有那一开一关就红灯闪烁迷离人眼的旋转门。她举起了瓦刀,我看见她举起了瓦刀,走向那块刻着“蒲田化工厂”的铜牌,烫金的铜牌,凹进去的红字像注满了一汪汪的血。王奔儿开始屈肘了,王奔儿开始挥动瓦刀了,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我的眼睛噼里啪啦地眨起来。这时,公司院里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了汽车喇叭的鸣叫,响起了门卫周蘑菇的咳嗽声。我看见王奔儿的瓦刀就落了下去。她朝着空气狠狠地砍了一瓦刀。

  那时候,我的眼睛就贴到了瓦刀上。我的眼泪就沾湿了瓦刀刃。

  王奔儿拿的那把瓦刀跟随周蘑菇30多年了。30多年里,周蘑菇拿着瓦刀奔跑。奔跑在大小建筑工地上。建楼,盖房,抹屋顶,垒厕所,修猪圈,砍砖削瓦,涂泥抹灰,都是这把瓦刀。瓦刀在周蘑菇的手上游走了这些年,在周蘑菇的日子里也游走了这些年。它手柄光滑,刀身圆润,刀刃坚韧。那真是一把好瓦刀。当初王奔儿就是看上周蘑菇这把瓦刀了。看上了周蘑菇这把瓦刀,她就忽略了跟着周蘑菇的那个年轻小工的火热眼神,就觉得周蘑菇的胳膊很男人,觉得周蘑菇的黑脸很英俊,觉得周蘑菇的坯房土炕很温暖。王奔儿就从县上的建筑工地上跟着周蘑菇回到了白洋村。她不给建筑队做饭了,她专门给周蘑菇一人做饭。后来就有了我,后来他又怀了孕。周蘑菇后来告诉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王奔儿迷恋瓦刀。只要瓦刀不忙,王奔儿就摸着瓦刀玩儿。她用瓦刀切菜,熨衣,挠痒痒。她觉得瓦刀划过皮肤的感觉就像水流过身体的感觉,就像蜂蜜流入心里的感觉。甚至和周蘑菇睡觉的时候,她也把瓦刀放在她和周蘑菇胸与胸之间。那时候,瓦刀不是瓦刀,是兴奋剂,是助燃剂,是引燃她情欲的导火线。王奔儿爆发的那一刻,经常是用瓦刀挤压着自己的乳房和脖颈,然后才长吟一声,赞美着,周蘑菇,你真是一把好瓦刀啊!

  所以说,我一生下来,就长得像瓦刀。确切地说,是我的脸像瓦刀。我知道是那把瓦刀的过错。你王奔儿喜欢什么不行,干嘛偏偏喜欢瓦刀呢?你喜欢瓦刀也就罢了,你干嘛和周蘑菇睡觉还离不开瓦刀呢?话又说回来,其实瓦刀脸也没关系,李咏就是瓦刀脸,巩俐也是瓦刀脸。都是大明星。关键是我的瓦刀脸好像是有些颌部畸形,不但影响了我的吃饭速度,还影响了我的说话功能。我说话慢,吐字有些呜呜囔囔的,像有块骨头堵在喉咙似的!所以说,我找对象有些困难。其实,瓦刀脸找对象也有不难的,周蒲田的小子周舟我看着也像瓦刀脸,可人家找对象一个一个地挑起来没完,谈了睡,睡了谈,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像在集上挑瓜,个大的不行,个小的也不行,带把儿的不行,有刺的也不行,有坑子点子的更甭说了。为什么他能挑来捡去,因为他家开着化工厂,有钱。有钱他就可以去做个面部整形,瓦刀脸不再是瓦刀脸,有钱他就可以招蜂引蝶。其实现在这社会哪里还用招蜂引蝶啊,你要是有钱,蜂啊,蝶啊,就会招惹你,自动地飞到你的肩上,飞到你的瓦刀脸上,飞到你的床上的。我觉得我这话有些深刻。我不喜欢说话,我喜欢思考。我上学的那几年,小学到初中,我喜欢读书,我成绩很好,要不是王奔儿非把我拉下来,我说不定能升入重点高中考上大学的。

  王奔儿把我从学校里硬拉回家,她当着周蘑菇的面,把那把锃明瓦亮的瓦刀塞到了我的手里。王奔儿说,周游,你看这上学没有用,考上大学照样自己找工作,再说了,咱家也没钱供给你,你就拿着你爹这把瓦刀跟着他去工地上跑吧!

  我把瓦刀拿在手里,正面看看反面看看,看看刀柄,看看刀身,再看看刀刃。这确实是把好瓦刀。这么好的瓦刀王奔儿终于舍得让我拿在手里了。可我不稀罕。我把瓦刀扔在地上,我对王奔儿说,这么好的瓦刀,你还是留着我爹和你用吧!我,我,我要去化工厂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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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蘑菇拿着瓦刀在大小建筑工地上奔跑的时候,后面总是跟着一个人。那个人既是小工又是徒弟。那个人跟着周蘑菇登梯子爬杆儿,打砖和泥,调浆灌灰,砌砖垒墙,成了周蘑菇的影子。后来因为一个女人,一个跟着工地做饭的女人,他跳下了脚手架,离开了周蘑菇,一个人去南方闯荡了。再后来,他从南方娶妻生子回来了,三鼓捣两鼓捣的,就在周蘑菇家的房后身办了个化工厂。

  工厂开张的那天,他来请周蘑菇和王奔儿。他对拿着瓦刀想出门的周蘑菇说,蘑菇叔,你往后不用去建筑工地上奔跑了,你就来化工厂打工吧!还有王奔儿也去!周蘑菇叼着半截大公鸡烟,将瓦刀在鞋底子上蹭了蹭说,周蒲田,你应该往王奔儿叫婶子!周蒲田拍拍嘴巴哈哈一笑,对对对,应该叫婶子,瞧我,叫习惯王奔儿了!周蘑菇说,我们去化工厂,能做什么呢?周蒲田说,我早给你准备好了活,你先去垒厕所,垒完呢,就留在工程部做些修修补补的活。王奔儿还干老本行,给我的工人做饭,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周蘑菇把嘴里的烟屁股使劲吐了出来,烟嘴儿倒立着戳在了脚下。周蘑菇说,我的瓦刀在外面跑惯了,跑野了,成气候了,它回不到你那小厕所了!至于王奔儿吗?你问问她,她去吗?

  王奔儿那时正在院子里教我读识字课本,“上下来去风雨雷电锅碗瓢盆飞禽走兽”什么的,我俩读得如火如荼。她那时肚子里还怀着我的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她放下识字课本,挺着肚子挪到周蘑菇跟前,用肚子顶了顶周蘑菇的胯骨,我去!有好事为什么不去!要不介,我也是在家呆着啊!在家呆着我早就呆穷了,呆腻歪了,对胎儿发育也不好!

  周蒲田把嘴咧到了后脑勺,周蘑菇一脚踩烂了戳在脚底下的烟屁股,气哼哼地拿着瓦刀出了门。

  周蘑菇一走就是一春天。王奔儿把我送到了学校,去了化工厂。她和一个厨师给二十号人做饭,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我放学后,在街上疯够了,疯累了,我就去化工厂找王奔儿。我能够吃到化工厂的剩饭剩菜,有时候周蒲田还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给我一双筷子,让我和他对面坐着,和他一起吃着他的老板餐。高兴了,他还给我倒上一杯啤酒,劝我喝。我不知深浅的端起杯子,咕咚就是一大口,我觉得这味道像泔水。我要吐,周蒲田说,我的小弟弟,你可千万别吐,来给你块肉压压。他把一块鸡大腿塞进我的嘴里。酒和肉搅拌着,别有一番味道,哦,香。我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又瘪了下去。周蒲田就又给我倒上了一杯。我又把它喝掉,又吃了一只鸡大腿。

  王奔儿下班来领我,看到我和周蒲田对饮的场面,皱了皱眉头,周厂长,这孩子还小,你不能作践他!

  周蒲田说,这是液体面包,一般人还享受不了呢,让我小弟弟喝点,对他身体发育有好处!对吧,周游?

  我趴在桌子上,头有些晕。我看见电灯像天上的太阳,光芒万丈的。我结结巴巴地说,对,是我自己愿意喝的!

  你看是不是?周蒲田就倒上一杯啤酒,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王奔儿的跟前,来来来,奔儿,你也喝一杯!

  王奔儿用手挡住周蘑菇的胳膊,我不喝,我不会喝酒你不是不知道?

  周蒲田说,别跟我说瞎话,你会喝,咱们在工地上的时候,你常买了酒和蘑菇叔喝。

  他是他,你是你,那时候,我看他干活太累,就陪他喝点解解乏。

  今天我也累了,你也喝点陪我解解乏。周蒲田就又端过酒来,往王奔儿的跟前送。他这回不是送到她手上,他是送到她的怀里。酒杯就碰到了王奔儿的胸。王奔儿一下子把他的手和酒杯打到了地上。我看见那啤酒花啤酒沫儿和玻璃碴儿在洋灰地上跳跃着,歌唱着,我觉得有些好玩儿。那啤酒瓶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像音乐,在电灯和太阳的晃动里,我看见周蒲田和王奔儿在音乐里扭动着舞蹈着。周蒲田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绿光,他抓到了王奔儿打掉酒杯的那只胳膊,又抓住了王奔儿那只没有打掉他酒杯的那只胳膊,他嘻嘻地笑着,王奔儿,你这种刚烈劲儿,让我又回到了工地上。我在晚上去约你,去叫你出来看工地上的月亮,你不来。我去拉你的手,你也是这样摔我。我的犟劲儿也上来了,我就硬抓你。这时候,蘑菇叔,哼那个周蘑菇却出现了,他给了我一脖儿拐。他凭什么给我一脖儿拐?就因为他是瓦匠师傅,我是学徒工?就因为他比我老,比我黑,比我壮?就因为他有一把好瓦刀?

  是,我喜欢他的瓦刀。王奔儿的手被周蒲田抓住,又被他拧在背后。王奔儿说,周厂长,知道我为什么不和你出去看月亮吗?你花花肠子多!

  周蒲田哈哈地笑了,你说得对,奔儿,我是花花肠子多。我是动了你的心思,我就是在南方打工的时候,我也在动,我就是和我老婆睡觉的时候我也在动。我动什么心思呢?我就是想你那揉面的手怎么揉出了这样一个好胸脯,像面团似的。我就想也揉揉你那面团!王奔儿想把双手从周蒲田的双手里抽出来,周蒲田就增加了力道。王奔儿就叹了口一口气,蒲田,我领情还不行吗?可现在我是你的婶子了,你这样让别人看见可不好!再说了,周游还在——

  周蒲田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才不管婶子不婶子的呢,我更不怕别人看见!周游他早就迷糊了!我就是要揉揉你的面团,怎么地吧?周蒲田就松开了奔儿的手,然后把王奔儿抱住了。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周蒲田把王奔儿抱住了。抱住她往里屋去了。我闭上了眼睛,但我看见了王奔儿往后撤屁股,我听见了王奔儿小声嘟囔着,蒲田,你个鬼,你喝多了。周蒲田说,我喝多了才说了真心话,我喝多了才敢这样。我这时候头更加晕了,我要睡着了,我最后听见王奔儿大喊了一声,不行坏蛋,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小人呢——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在自家的土坯炕上了。我还发现王奔儿早已醒了。她睁大眼睛望着坯房顶,望着坯房顶上那一根带着树杈的裂了缝的杨木檩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这根杨木檩条和一条软软的绳子会把王奔儿的性命带走,而这一切都与我和桃蕊的婚事有关,和我家的土地有关。我的头这时候已经不疼了,我说妈,你望檩条又不能当饭吃,我饿了,我吃了饭我还要上学去呢!

  王奔儿一掀被子想坐起来,可又躺下了。我看见她很柔软,很疲倦。她的头发贴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身下有一大片红,湮湿了屁股下面的褥子,湮透了床。王奔儿喘着气说,周游,你起吧,今天咱们不做早饭了,你街上买点吃吧。我以后在化工厂也不做饭了,蒲田已经答应我到财务部去当出纳了——

  其实我到化工厂打工不久,王奔儿就不当出纳了。她又回到伙房去做饭了。她的出纳由我后来的媳妇儿秋桃蕊接任。王奔儿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出纳会让桃蕊接任,她不想再在化工厂干了。她想在自己承包的20亩地里种棉花。可是这时候周蘑菇出事了。拿着瓦刀奔跑的周蘑菇,虽然他的瓦刀在外面跑惯了,跑野了,跑成气候了,但难免一摔。他莫名其妙地就从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他后来跟我探讨说,周游啊,你说我也没喝酒,也没打盹儿,更没做梦,你说我怎么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呢?

  我说过我是一个不喜欢说话喜欢思考的人,我望着周蘑菇痛苦的腿和痛苦的表情,还有他那痛苦的瓦刀,我说,你的瓦刀不愿意干了,你……你的心思已经不在脚手架上了!

  周蘑菇就把瓦刀插在泥土里,两只阔大的手就摁住了我的肩,我感觉得出他手上厚厚的老茧像钉子一样,扎得我疼痛难忍。他说,周游,谁说你傻?你他妈精着呢!你说得对,说得好,我和瓦刀其实都想回家了——

  周蘑菇的右腿就这样摔成了残疾。他成了铁拐周。王奔儿把他的瓦刀收了起来。王奔儿摸着瓦刀抚今追昔。王奔儿的眼泪就滴答到了瓦刀锃亮的刀刃上。她把瓦刀放在了床下,又放到了床上,放到了被子里面。我长大了,我和他们分开睡了。那瓦刀就成了王奔儿的另一个儿子。王奔儿就又从棉花地里回到了化工厂,回到了伙房,继续给工人们做饭。她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求周蒲田让他蘑菇叔到化工厂当门卫。

  如今我们有三个人都在周蒲田的化工厂打工了。车间里有我,伙房里有我妈,大门口有我爸。周蒲田成了我们的厂长,成了给我们发工资的人。我们都成了周蒲田的工人。但这还不够,后来又有了第四个人。那就是桃蕊。啊,我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终于又说到桃蕊了。

  桃蕊在进化工厂当出纳之前是和周舟谈恋爱来着的。桃蕊、周舟,还有我,我们是同学。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后来他俩又成了高中同学。他们上得是普通高中。我没有上高中,我就让王奔儿把我拉下来了。如果王奔儿不把我拉下来,说不定和桃蕊谈恋爱的会是我。那时候,周舟还没做面部整形。他也是瓦刀脸,我也是瓦刀脸,可我比周舟功课好。我上高中一定会是考重点高中,考重点大学,你说和桃蕊谈恋爱的不是我还能是谁?可惜了桃蕊啊,和周舟谈了一年,就被周舟甩了。周舟又看上了刚来白洋村当村官的女大学生米雀儿。桃蕊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她也不打也不闹。她很淡定。她带着他的两个哥哥来到了化工厂,来到了周蒲田的办公室。桃蕊坐在了周蒲田的对面,来回交叉着她裙子下那两条颀长而洁白的腿。那动作一看就知道她是跟《本能》上莎朗·史通学的。这是一个很洋气的动作,这是一个很挑逗的动作,一般人是学不来的,一般人也是学不会的。做完了这动作,桃蕊就把周蒲田的目光从腿上吸引到了嘴上。桃蕊的嘴说话了,周厂长,地球人都知道我和你家周舟好了一年多了,好了一年多,就等于我跟着你儿子混了一年多,除了我不再是处女,我能落了个什么?我没能落什么,你说我能就这样结束吗?

  我猜周蒲田那一刻是被唬住了。不是被桃蕊的嘴巴唬住了,而是被桃蕊的两个哥哥唬住了。桃蕊的两个哥哥我见过,一高一矮,无冬历夏都赤着胳膊,纹着纹身,高的纹着青龙白虎,矮的纹着泰森伍兹。腱子肉鼓鼓囊囊的,蛮力像要冲破了皮肤一样。周蒲田的眉头就不显山不露水地皱了一下,他大骂周舟不是个玩意儿是个混蛋是个不孝之子。骂完之后,他沏上三杯龙井,拿着个厚厚的信封一起端到了桃蕊兄妹跟前说,妹子,兄弟,你们喝杯茶消消气,然后拿着这点钱去吃顿饭买件衣服吧!等那个混蛋回来,看我不废了他!

  桃蕊夺过信封交给了她哥哥们,然后站了起来,她在周蒲田的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一屁股坐到了周蒲田的老板椅上,前后晃悠了几下说,我不走了,我早就知道你家厂子搞得不错,我毕业了也没工作,我就在这厂子上班了!我要清闲工作,我还要高工资!周厂长,你看着办吧!

  就这样,桃蕊留在了厂里,接任王奔儿做了出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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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蕊做了两年出纳以后的一天,周蒲田把我从车间喊到他的办公室。又把门卫周蘑菇,厨师王奔儿一起喊来了。我们看到秋桃蕊从周蒲田的卧室里羞答答地走了出来。她没有穿她的超短裙,也就没露出她那两条颀长洁白的双腿。她穿着一身很宽松的衣裤,看得出那衣裤质地很好,柔软下垂,很合身地与桃蕊身体的成熟的曲线融在了一起。最打我眼的是桃蕊的头发,金黄的,长长的,直直的,披散在两颊和肩头,衬得那张年轻的漂亮的脸更加白皙。桃蕊符合我的审美观,桃蕊是我视野里有限的女孩中最为突出的一个。我真羡慕周舟,这么好的女孩你能够弄到手,真是造化啊。我又痛恨周舟,这么好的女孩你不珍惜,真是暴殄天物啊!我的心里突然就冒出了这样一个成语。冒出了这样一个成语,既说明我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也说明我在初中语文老师的指导下背过成语词典。什么是天物,那时候我没见过,这时候我见过了,桃蕊就是天物,桃蕊就是我周游的天物,假如桃蕊跟上我,就是……就是不跟我睡一张床,不和我有那事儿,不和我生儿育女,我也愿意,我也愿意伺候她,爱护她,疼她,照顾她。可是,这可能吗?

  可能,一切皆有可能。你一定猜出来了吧。周蒲田把我们三个人召集到他的办公室,就是来给我提亲的,提谁?秋桃蕊。

  周蒲田对我们一家人说,蘑菇叔,蘑菇婶,还有大兄弟,你看咱们老街旧邻的这么多年了,咱们亲如一家,不,咱们比一家还亲。你们家烟囱里冒出的烟飞到我家的院子,能把我们工人熏得咳嗽不止;我们厂子的机器响声也能让你们半宿半宿的睡不着觉。可是为什么我们还这么好,还这么和睦相处?就是我们是本家,就是我是我蘑菇叔的徒弟。我不能忘记我跟着我蘑菇叔登梯子爬杆儿、砌砖垒墙的日子,那是我创业的开始啊!所以,我混个人模狗样的,我就一定也不让你们吃亏,所以我都让你们来我的化工厂上班了。虽说挣钱不多,但总比天天披星戴月去大洼里耪大地强吧?但我还是觉得不圆满。我是说,我周游兄弟该娶个媳妇了!

  周蘑菇蹲在地上一言不发,抚摸着拐腿抽他那几十年不变的大公鸡烟。王奔儿搓着手上的面说,是啊是啊蒲田,可是我家条件你是知道的,三口人还挤着那三间土坯房,再说了,你兄弟基础也不好,他长个瓦刀脸,说话像堵着块骨头似的,没人寻啊!

  我腻歪死了王奔儿这话。如果说平常,没有桃蕊在场的时候,你说我什么都行,随便说,往大里说,往深处里说,都没关系。可现在有桃蕊在场,你王奔儿还这样不管不顾地贬低我,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搁?桃蕊是谁?是我的同学,是我的天物,你这不是故意寒碜我吗?我说话慢,我说话像堵着块骨头似的,但我这时候也不能不站出来为自己说话了。我说,妈你别看不……不起人,我瓦刀脸还不都是你和我爹玩儿瓦刀玩的?怨谁?怨你们?再说了,我瓦刀脸怎么了?我有思想,我有力气,我心眼好,会有人看……看上我的!

  周蒲田哈哈笑着,接着我的话茬说,我兄弟说得对,桃蕊就看上你了,桃蕊就让我给你提亲了——

  我的瓦刀脸顿时起了反应,我觉得我的血都涌到了我的脸上,热啊!王奔儿的手交叉着,停在半空。就连蹲在地上的周蘑菇也站起来,扔了烟,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看了看周蒲田,又看了看桃蕊,大声嚷嚷着,真的蒲田?你说的是真的?

  这时候,桃蕊说话了。她从周蒲田的背后走到了王奔儿和周蘑菇跟前,看了我一眼说,大叔大婶,是真的,我和周游是同学,在一个厂子里又就了这两年的伴儿,我觉得我俩还是有感情基础的,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和周舟谈过对象,我愿意去你们家当儿媳妇!

  她愿意?桃蕊说她愿意?我的血一下子又从脸上回到了身体的各个血管里。我走到桃蕊身边,我拉住桃蕊的手,我说,桃蕊,你太让我感动了,我……我要为你作一首诗!

  拉倒吧你,诗就别做了!周蒲田搡了我一下,就把我从桃蕊的身边搡开,桃蕊可是有条件的,你们必须盖上4间大砖瓦,要挑灰灌浆的,要前面出厦子的,还要精装修的,她才能嫁给你!

  周蒲田的话,无疑给我们下了一场霜,我们一家人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周蘑菇重又蹲到地上,我的血又回到了脸上。只有王奔儿还能说话,她说,蒲田,这条件有点高,像你说的这个,怎么着也得七、八万,可我们目前才有两万块的积蓄,怕……怕盖不成!

  桃蕊抱住了王奔儿的肩膀,贴着她的耳朵说,婶儿,没关系,周厂长早就给咱们想好了,他的厂子要扩大要从村子里搬出去,他想占用你大桥南面承包的20亩棉花地!

  王奔儿说,那……那给多少钱?

  桃蕊说,哎,婶子,什么钱不钱的,让周厂长先帮咱盖起房子来再说!

  周蒲田也过来,搂住了王奔儿和桃蕊俩人的肩膀说,只要你答应,桃蕊先过门,盖上房子再举行结婚典礼!

  不,盖上房子再过门,我不能委屈了桃蕊!我把瓦刀脸上的血重新划拉到身体的各个血管里,一举数得,我觉得周蒲田的计划太完美了!周蒲田真是个人才!

  可我爹周蘑菇却站起身来,没有表态。他重新从干瘪的烟盒里掏出一颗烟,这是最后的一颗烟。他把皱巴巴的烟盒使劲攥了一下,又皱巴了一下,扔到了痰盂里。然后他转身推开周蒲田的办公室,一瘸一拐地径直回他的警卫室去了。这个周蘑菇,真是个蘑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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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奔儿和周蒲田在土地转让使用协议上签了字。村干部出面,周蒲田又在饭店里请了回客,他搬迁的事和我的婚事就算是定了下来。然后就是破土动工,然后就是周蒲田出资,新化工厂和我家的新房一起建设,然后就是一起投入使用,然后就是蒲田化工厂搬迁开业典礼仪式与我和桃蕊的结婚典礼仪式同时举行。

  结婚典礼举行后,桃蕊就是我的媳妇了。我惦记着新婚之夜,一定要和我媳妇好好过。我牢记着周蘑菇的话,在婚宴上千万别喝多了,就是谁让你喝你也得自己长个心眼,能喝饮料的时候不和啤酒,能喝啤酒的时候不喝白酒,非喝白酒不可的时候就少喝,趁人不备的时候就洒酒啊。王奔儿也在我耳朵跟前嘀咕,儿啊,千万别心疼那酒,这一天身体比酒金贵,你和桃蕊还要……啊,明白吗?

  我是个听话的孩子。我听了周蘑菇和王奔儿的话。我和同学朋友,和街坊四邻的,和亲戚里道的,都没喝酒。我就是和周蒲田喝了一杯。周蒲田是我的厂长,是我的大媒,他给了我工作,给了我媳妇,给了我男人的尊严,我必须和他喝一杯。我对周蒲田说,厂长,啥也不说了,我喝得第一杯酒是你给我倒的,我领的第一个月的工资是你给我发的,我娶得第一个媳妇是你给我寻的,我敬你一杯!周蒲田和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我觉得我没说错。我说的可是肺腑之言。周蒲田看着我杯子里的白酒,心疼的说,周游啊,你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大喜的日子你就别喝白酒了,换换吧!

  周蘑菇就去了我们的洞房。他从我们的洞房里倒来了一杯红酒。他说,我喝白的,你喝红的,你今天任务艰巨着呢!我听出了周蒲田的弦外之音,我感谢他的弦外之音。我就和他换着喝了。

  问题就出在这杯红酒上。我他妈的醉了。我他妈的真没用。我酒量不错啊,我啤酒能喝五六瓶,白酒能喝五六两,我怎么一杯红酒就醉了呢?我醉了,我就在婚床上和衣睡了一晚上。我醉了,我就把新床新被,还有新娘的身上吐得都是脏东西。我醉了,我就没能和桃蕊干我最想干的事。我早上醒来后,我看见桃蕊正坐在床边儿擦眼睛。我说,桃蕊你躺下。桃蕊说不。我说你是我媳妇怎么不躺下呢!桃蕊说,我躺了一晚上,也给你擦了一晚上,你就像死个猪似的呼噜了一晚上,你说现在这种气氛我还能躺下吗?我转转发沉的头,眨眨发涩的眼睛,闻闻发酸的气味,我就觉得桃蕊说的很对,我说,那就算了吧,我起来洗洗被子,洗洗你的衣服,躺下的事情,那就晚上再说吧!

  晚上什么事情也没说成,更没做成。那晚上我没喝酒,等来串门道喜的人们走了以后,我早早地回到了我们的洞房。我锁上门,我就把桃蕊抱住了,我就把我的新娘抱住了。我就抱住了一个梦,抱住了一个希望,抱住了一个现实。桃蕊像梦一样迷人,像希望一样撩人,像现实一样喜人。我跃跃欲试。但我听见桃蕊叹了口气,一口长气。我问,怎么了桃蕊,这么好的夜晚你怎么叹气?桃蕊挣脱了我的怀抱,说周游,我大姨妈来了。我一愣,屋里没人啊,你大姨妈怎么进来的?桃蕊说,你别跟我装傻,我大姨妈白天就来了。我说,没见到啊,你怎么没说你有个大姨妈啊?桃蕊这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卫生巾,我说的是例假,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一摸脑袋,划拉了一下我的瓦刀脸,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容,我说,这个,我是真不懂!桃蕊摇摇头,抱歉地晃着卫生巾嘟囔,不对啊,不应该这么早啊,我算着不应该这么早啊!就算是来了,第一天也不会这么量大啊!我撇了一眼染红的卫生巾,我的身体煞了气!

  第三天,就是桃蕊回门的日子。一大早,她的两个哥哥青龙白虎、泰森伍兹就开车来接了。我提着准备好了的礼物,想跟着桃蕊一起去。这也是我应该去的礼节。可青龙白虎、泰森伍兹把我拦住了,他们说,你就甭去了,工厂活忙,你去上班吧!

  桃蕊一去就是好几天。我把她接回来后,满以为会成为真正的新郎的,可还没等我脱掉桃蕊的衣服,她就哇地吐了起来,吐在我赤裸着的下身上。桃蕊漱完口回来说,你看,周游,我都让你弄出病来了,只要我回到这个房间,我就会想起你新婚之夜醉酒的场面,我就恶心呕吐,我就一下子失去了兴趣,我……我就什么也不想了。我搂住桃蕊,我说,没关系桃蕊,我能搂着你就很满足了,我说过,假如你跟上我,就是……就是不跟我睡一张床,不和我有那事儿,不和我生儿育女,我也愿意,我也愿意伺候你,爱护你,疼你,照顾你。桃蕊摸着我的瓦刀脸说,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见?我说,就是那天周蒲田给咱们提亲的时候说的,你不会听见,我心里说的!桃蕊说,那要是我真的一辈子也不能和你睡觉,你也愿意?我摸着我给桃蕊买得订婚戒指说,我愿意,可是为什么呢?桃蕊说,我……我坐下病了。我一惊,什么病?桃蕊一笑,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桃蕊的话像谜一样折腾着我,让我不得安宁。我是一有时间就琢磨。琢磨桃蕊的笑容,琢磨桃蕊的话语和行动。尤其是晚上,桃蕊回娘家的时候。她经常回娘家,而且一住就是三五天,或者十多天。有时候,不回来了,在厂子里跟我说一声,有时候就回去后再给我发一条短信。然后就是关机。我不明白除了结婚的那天我喝醉了酒我还有什么做错了的地方,我也不明白桃蕊为什么这样躲着我?我更不明白,你既然看不上我干嘛还和我结婚?直到那天我发现了桃蕊的那个秘密。

  那纯属一个偶然。那天,我和几个工友去火车站给厂子里发货。回来后都半夜了,我让周蘑菇开了门,我要脱掉工作服换上我的西装才能回家去。我总是用这样干净的打扮等待着桃蕊的回来。我已经养成了在单位换衣服的习惯,我不能把化工厂的气味带回家去,那样化工厂的气味和房间里遗留下来的酒味儿会更加重桃蕊的病。她的病加重了,甭说我和桃蕊睡觉,就是再搂搂她都会变得不可能的!

  我们的厂区很深。王奔儿承包的20亩地,还有周蒲田在河堤上开出的地,老大的一片。如今已是葱郁茂盛,生机勃勃。一进大门是保卫区和停车区,隔着大影壁是销售部和计划部,接着是厂办,再后面是财务部。财务部后面是生产区和职工宿舍,职工食堂。我在经过财务部的时候,我留意了一眼。我留意了一眼,完全是因为我对财务部有感情,因为桃蕊在财务部做出纳。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我还是发现了别的意思。我发现财务部还亮着灯,我还发现周蒲田的黑色宝马车停在财务部前。我放慢了脚步,我慢慢地走进财务部。我想往屋里看看。可屋里挂着窗帘,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听着里面有人说话,两个人说话,一男一女。但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声音很低,像在商量什么事情。突然灯就灭了。很快灯又亮了。然后就是人离开椅子,关上房门一起出来的声音。我赶紧躲到墙角,灯灭了,门开了,我看见两个人相拥着走了出来。男的给女的拿着包,女的给男的端着杯。他们上了宝马,他们发动了引擎,他们起步了。他们穿过厂办,穿过销售部和计划部,绕过影壁。周蘑菇把门打开了,那一开一关就红灯闪烁迷离人眼的旋转门被我爹周蘑菇打开了。周蒲田的宝马车就出了厂区,上了公路,疾驰着开走了,开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我气喘吁吁地跑进警卫室,对着周蘑菇喊叫着,周蒲田带着桃蕊去哪里了?

  周蘑菇披衣起来,嘴里还叼着烟,你小子犯病了?人家厂长一人走的,去城里住了,他明天去深圳开订货会!

  我知道了,那宝马车贴着高级膜,封闭那么严,周蘑菇老眼昏花的怎么能看得见里面几个人呢?唉,我爹的手不再拿着瓦刀奔跑了,他的腿瘸了,他的眼也瘸了。

  可王奔儿的眼不会瘸吧?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还等着我、没睡觉的王奔儿。王奔儿却在床上摸着周蘑菇那把瓦刀平静的说,儿啊,这不算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事情也来了。我说,什么更严重的事情?王奔儿说,地啊,土地啊,土地局啊,土地局的今儿个把我调去了,咱的20亩承包地不能随便买卖啊!这是违法的,要罚款的啊!我问,多少?王奔儿答,多少?卖了房子卖了你也不够啊!我说,那周蒲田不也得罚吗?王奔儿说,是啊,也罚,可他有钱有关系,能交上啊!可咱们俩眼一抹黑,也没钱,弄不好,还得坐牢啊!

  我看见,王奔儿的眼泪就落在了瓦刀刃上!

  第二天大清早,王奔儿就开始拿着瓦刀奔跑了。她起来,草草地擦把脸,从被子里掏出瓦刀,在地板砖上蹭蹭,唰唰唰唰,反正面,她蹭得很仔细。直到蹭得瓦刀发烫她才停止,然后她唧里咣当地走出卧室门,走出二门,走出大门。在走出大门的时候,她还不忘冲着我们屋里喊一声,周游,起床啊,起床让你媳妇儿做饭——

  然后,王奔儿就蹬蹬蹬地跑了。

  我觉得王奔儿的喊叫有问题。昨晚我才告诉她,我看见我媳妇儿桃蕊和周蒲田出门去了城里,去了深圳,是我爹周蘑菇放他们走的。可今早她就喊叫让我媳妇起来做饭。这不是有问题是什么?王奔儿,我的妈呀,你还让桃蕊起来做饭呢,你不知道,她好长时间就不回我这屋子里了?你还不知道,我现在连她动都没动过呢?我……我是废物呢!但我的脑子没有问题。我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这么一想,我好像觉得周蒲田和桃蕊是去躲避风头,我还觉得周蒲田让桃蕊和我结婚自始至终就是个骗局。

  我想王奔儿当然知道这些。她应该比我老道,比我更了解周蒲田,比我更了解周蒲田与桃蕊的关系。所以她就受刺激了,所以她就崩溃了,所以她就不能再在伙房里给工人们做饭了,所以,她就拿着瓦刀上街奔跑了。

  有一段时间,王奔儿的奔跑成了我们古样村的一景。

  长绣的木板

  王奔儿拿着瓦刀砍人是半月以后的事情。那天她揣着罚款单从土地局回村,罚款单和她怀里的瓦刀一样沉重。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到哪里去。回家,她会看到我家空洞的院落,空洞的新房,还有我和桃蕊的结婚照在墙上虚伪地摆着姿势;回化工厂,她会受到门卫周蘑菇大声的呵斥;在大街上奔跑,她现在又没有了兴致。她觉得她的奔跑好像要告一段落了。她甚至觉得她应该要干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来代替奔跑了。王奔儿那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

  王奔儿摇摇晃晃来到了白洋河边,一屁股坐在了堤坡的草地上。她望着干涸的河床,望着干涸的河床中间那一脉黑得发青的印痕。印痕里有水在流动,那是蒲田化工厂又在偷着排水了。刺鼻的气味在黄昏里打着卷重重叠叠地穿破稀薄的空气飞快地向王奔儿撞来,撞到了她的身上,撞到了她怀里的罚款单和瓦刀上。瓦刀就疼痛地颤抖了一下。王奔儿就又觉出了这种颤抖,她掏出了瓦刀。她把瓦刀举起来,举到眼前。瓦刀锃明瓦亮,像面镜子。王奔儿在镜子里看到了周蒲田,看到了那个我和周蒲田喝酒的遥远的夜晚。就是那个夜晚,她失去了作为女人的尊严,也失去了肚子里的小人儿——另一个孩子。她看到了周蘑菇,看到了和周蘑菇在一起的日月,包括周蘑菇拿着瓦刀和不拿瓦刀的日月。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的瓦刀脸在桃蕊和周蒲田的面前,汪起来了一汪泪水。她还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缴不上罚款,会被判刑,会被放进监所,穿上宽大的狱服,像个病号一样失去奔跑的自由……她想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周蒲田。因为周蒲田这个鬼,这个混蛋,这个流氓,这个有钱人。有钱真好,有钱了,就可以开厂子,招工人,赚更多的钱,有钱了就可以占有别人的女人,就可以占有别人的土地,甚至有钱了就可以买通关系少缴或者不缴罚款,不去坐牢,还可以拿着钱和别人的女人去逍遥自在……周蒲田,你怎么就这么有钱呢?你怎么就这么有能耐呢?你怎么就这么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不管别人的死活呢?周蒲田,你怎么出门就不被汽车撞死、火车轧死、不被飞机摔死呢?你不被汽车撞死、不被火车轧死、不被飞机摔死,那你也得回来啊!你回来我就用瓦刀把你砍死。我把你剁成肉酱、肉末、肉渣,我让你挣不上钱,开不了工厂,占有不了别人的女人,占有不了别人的土地……

  王奔儿这样想着,这样看着镜子。她就又看到了周蒲田。她看见他从深圳回来了,回到了村子,回到了工厂。他在工厂里伙房里看不见她王奔儿,就出了厂办,就出了大门,就来到王奔儿的家。他喊着王奔儿王奔儿,就又沿着街道向北,来到了白洋河堤上,来到了王奔儿的身边。奔儿,奔儿,这是含着柔情的呼喊,这是那个跟在周蘑菇屁股后面偷偷注视着她的年轻的小工遥远的呼喊。喊声里,王奔儿真觉得身边来了一个人。模糊的泪眼里,王奔儿看见真的是周蒲田来了,蹲在了她的面前,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抚着她的脸,奔儿,奔儿,你别哭了,起来,回家吧——你不要喊我,你不要再骗我,我不会再相信你,是你害苦了我,害死了我,我要砍你,砍死你!王奔儿这样说着,就把面前的人推倒,拿起瓦刀,挥舞着,照着这人的脑袋砍了下去!一瓦刀,两瓦刀,三瓦刀,她一共砍了三瓦刀!

  但王奔儿砍错了,那人不是周蒲田,那是周蒲田的娘。周蒲田的娘,那个老太太,吃完晚饭,有到堤坡上遛弯的习惯。那天,老太太吃饭吃得有点早,就出来的有些早,就早早地看见了在堤坡上伤心欲绝的王奔儿。她上前去劝说王奔儿,就让王奔儿把她当成了周蒲田。

  我猜,王奔儿那件重要的事情算是完成了。

  但我这回猜错了,这还不是王奔儿那件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还在后头。周蒲田的老娘住进了县医院。周蒲田终于回来了,他一人回的村子,他的身后没有桃蕊。我的媳妇桃蕊和我失去了联系。她的手机停机了。

  周蒲田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我和周蘑菇开除了。第二件事情就是让周蘑菇和我替代周舟和那个村官米雀儿,天天轮流着去照顾他脑袋做了手术的老娘。在医院里,周蘑菇不能抽他的大公鸡香烟了,那样他会受到带着白帽子穿着白衣服抹着白脸蛋儿的护士的呵斥。他打着哈欠给周蒲田的老娘端屎端尿,一瘸一拐地给周蒲田的老娘打水打饭,有时候由于他掌握不好平衡,走廊里还经常有他晃悠出去的水或者饭,护士就又找过来,呵斥着他拿着墩布一下一下地去墩地。最让周蘑菇犯愁的是,病人的液输完了,护士还不来,他去喊护士换液,找不到护办室,就在走廊里急得猴烧着屁股一样,扯着嗓子大喊,换液啊换液,要不死人了——护士过来了,温柔的小嘴甩出一句漂亮的话儿,喊什么喊,她又不是你妈!

  周蘑菇就没话了,他在医院里,十天才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儿啊,你妈,你妈她糊涂啊——

  我不承认王奔儿糊涂,我倒觉得王奔儿很有骨气。但王奔儿的骨气到底还是被周蒲田给打压了下去,打压得没有了骨,也没有了气。周蒲田做的第三件事情就是搬着一块大石头找到王奔儿,他把石头轻轻地扔在王奔儿做饭的锅里,那口新锅就漏了粥。周蒲田对王奔儿说,王奔儿,你不仁我也不义了,我给你盖房子娶儿媳妇,给你一家四口安排工作,让你们过上幸福生活,你却这样对待我,对待我娘,我和你那点情义算是完了!

  不,不能算完!周蒲田又说,我娘的住院费、医药费,我的误工费你都要出,我娘出院后,你还要亲自照顾,还要赡养,你准备10万块钱吧!

  王奔儿悄悄地回了屋,她从被子底下摸出了那把瓦刀,挥舞着向周蒲田砍去,周蒲田,你他妈的胡吣,我要是砍不死你,我就死给你看——

  王奔儿当然砍不死周蒲田。周蒲田不是他娘,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很强壮的男人,王奔儿怎么会砍得死他呢?周蒲田很灵活地躲过瓦刀的攻击,又很利落地夺过王奔儿手里的瓦刀,连看也没看,就扔在了王奔儿的脚下。咣当一声,瓦刀摔在灶火旁,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然后,周蒲田就走了,临走时,他还不忘撂下一句话,他说王奔儿,看在我睡过你的份上,我就给你减两万,8万,一分也不能少,你准备钱去吧!

  我在医院里也能看到,王奔儿就瘫在了地上,瘫在了灶火旁。从锅里漏出来的粥在灶膛里刺啦刺啦地响着,粥漏完了,灶火也灭了。

  水、海、水下、波浪、气泡、光、游泳、户外、冲浪、风景、夏天、云、太阳、海滩、阳光、冲浪、全景、绿松石、风暴、河流

  王奔儿最后吊死在了那根带着树杈裂了缝的杨木檩条上。王奔儿没有吊死在新房里,她给我留下了一个干净的房子。王奔儿穿上在我婚礼上做的那件红色的衣服,从新房里出来,来到了和周蘑菇住了好多年、生过我养过我的土坯房里。她看到了那根她一睁眼就能看到的檩条,她知道那是她的归宿,她的宿命。她的手里有了一根绳子,很细的一根绳子,那是周蘑菇干瓦匠活用来找直线的一根绳子。就是这根细绳和那根裂了缝的檩条,帮助王奔儿完成了她那件最重要的事情。在以后的多少个日子里,我一直心存疑问:那根细小的绳子,软软的,轻轻的,王奔儿是怎么扔到檩条上去的呢?就算是拴上去的,脚下也应该有蹬着的椅子或者凳子什么的啊。可王奔儿脚下什么也没有。怪了,王奔儿就这样悬空而吊。

  周蒲田的老娘出院的那一天,王奔儿出殡。这时候,桃蕊终于出现了。她也穿上了白色的孝衣,戴上了白色的孝帽。她现在还是我的媳妇,她应该来给王奔儿送殡。按照乡俗,我打幡,她抱罐。我们一起发送王奔儿,也就是她婆婆。但令我吃惊的是,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女孩儿。

  在王奔儿的灵堂前,桃蕊哭说,周游,你别犯寻思,这不是你的孩子,是周蒲田的。也许是周游的。我们没有去深圳,根本就没什么订货会,我和周蒲田就在城里躲了这些天。我关了手机,后来又换了号。周蒲田是想去县里,找找关系给土地局花点钱,连你妈的罚款也缴上的。可谁知道你妈就砍了他妈?可谁知道你妈她又走了绝路?周蒲田也后悔啊,他把肠子也悔青了。他和我说,桃蕊,我就是想吓唬吓唬王奔儿,你说老街旧邻的,论乡亲辈儿,他还是我婶子,我能让他赔10万块吗?算了,他说这10万块也不要了,他还说让我回来,还说完了事,让你爸和你继续回化工厂上班。如果你不嫌弃,出完殡,我就不走了,好好跟你过——

  我咂摸着桃蕊的话,我没有吱声。我戴着重孝,勒着头,我出了很多汗。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我不知道桃蕊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但有一点是真的,王奔儿死了。王奔儿是因为我的婚事而死的,是因为那土地的事情而死的,桃蕊也好,周蒲田也好,无管怎么说,都要负责任的,都要付出代价的。我没有看桃蕊,而是一把拽住她,一起跪在王奔儿的灵前,大哭起来。

  这时,鞭炮响了,哀乐响了,起丧了!

  灵车绕村一周,缓缓而行。来到周蒲田的化工厂门前,我让所有的人停下了。我们的坟地就在蒲田化工厂西去不远的河堤上。音乐队,大鼓队,踩高跷的,扭秧歌的,唱歌的,跳舞的,在这里折腾了两个小时。灵车驻足,白衣翻飞,纸糊的车马人都活了起来,围着王奔儿手舞足蹈,泪飞倾盆。周蒲田大门紧闭,工厂停业,工人们都翻墙跑出来看热闹。在村干部和红白理事会的劝说下,我才答应重新启程。我让忙活事的村民们放了一通花鞭。那花鞭飞上天空,分外响亮。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把王奔儿的部分骨灰让鞭炮商掺在了火药里。那升上蒲田化工厂天空的灿烂的礼花,有王奔儿的骨灰,有王奔儿生命的绽放。

  给王奔儿圆完坟,我去了趟土地局,去了趟环保局。我把我和村民们写的材料递了上去。给王奔儿过完了五七,我拿着瓦刀去了城里。临行前,周蘑菇送我,他一瘸一拐地把我送到汽车站。汽车站是原来的蒲田化工厂,地上面的建筑已经被完全拆除,土地重又收归国有,变成了一马平川的停车场。停车场北边的白洋河里,那一脉黑得发青的印痕不见了。从白洋淀里放下来的清水覆盖了它。堤坡上空气新鲜,秋深似海。一群白云一样的绵羊在悠闲的吃草,那个牧羊的老汉躺在树荫里翘着二郎腿在听单田芳的评书。周蘑菇点上了他一成不变的大公鸡香烟,用力吸了一口,连同新鲜的空气一起吸进肚里,又痛快地喷了出来。周蘑菇说,儿啊,别看我什么也不说,我可是什么都清楚啊!

  我不知道周蘑菇清楚什么,我没有问他。我的瓦刀脸现在变得更加严重了,我一说话脸部肌肉就疼。我只是从行李包里掏出来一样东西,那是桃蕊退给我的订婚戒指。我蹲下身去,捡起了一块砖,又垫上了一块砖,我狠狠地把戒指砸断,然后交给周蘑菇。我疼痛地说,爹,你带回去吧,带回去留个纪念吧!有困难的时候,就把它卖掉花了吧!

  车来了。在秋风中,我拿着瓦刀上了车。

  我,也要循着周蘑菇年轻时的脚印,拿着瓦刀去大大小小的建筑工地上奔跑了。

拿着瓦刀奔跑

 

 选自蔡楠公众号“新荷花淀派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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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王秀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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