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进入渤海中文网!
原创

《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三:《不仅仅是开始》

作者:张猛 发表日期:2017年04月07日 信息来源:互联网 点击:


《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三:《不仅仅是开始》


《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三:《不仅仅是开始》


  

                     ——张猛小说选集

   (2010年作家出版社出版)


                     目  

  一


那些日子呀!

挑战

不仅仅是开始

口红

嗨,小城

口红

五十二颗地雷

有梦的季节

山间,那些桃花

模样儿



小城

紫色的扁豆花

紫花瓷碗

鬼儿

李三爷的大铁驴

二哥

连长

狗这东西

五魁

那份煎饼

税收

柳眉儿落了

刘秃子

王葫芦

黑龙寺

黄喇叭

白长衫

红鞋子

蓝面具

紫玲珑

绿牡丹

黑护秋

占卜

车,像团火

儿歌

小喜鹊

城里人



对弈

尘土飞扬

树叶拍打风的声音

白衬衣 粉衬衣

父亲的眼睛

神采飞扬

如梦令

双赢


《不仅仅是开始》

省电视台金牌综艺节目主持人胡梦是我高中时的同学。每每在电视中看到他的形象总有说不出来的愉悦,他的主持风格很有特色,据说他在省台很酷,采、编、导、主持一人说了算,节目做的很有磁性,大家兴高采烈品评时,我总是一言不发,我一说话不免就带上自己的感情色彩。后来,我就成了小城的新闻点,说我跟胡梦高中时有一腿,他妈的,瞎勒。好在我的丈夫也是我们的同学,什么事儿都门清。让他们嚼舌根吧。

那天,胡梦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一步跨进来,让我好吃了一大惊。

他说特意来看我,不告我就是让我吃惊的,这鬼东西。

他说他想主持一集有关高中生活的综艺节目,把老中青及在校生集中一起,畅谈中学生活的酸甜苦辣……同时,他说他来找找感觉。

什么感觉?

他就嘿嘿地傻笑起来。

他说他希望同我一起来主持这节目,特约主持人行吗?

我就笑了。你成了星,我成了受害者了。

这是一个小插曲。生活就该这样,不这样人们活的就没有滋味了,对吧?这是你施展才华的好机会,况且,我同你主持也不是第一次,我相信我们会成功的。

我该怎么办呢?我打量着眼前这个成了星的我同学胡梦。现代人对于我们那段高中生活会感兴趣吗?

那是人生的断代史。我们忘不掉,同学们忘不掉,有着相同经历的人忘不掉,现在的学生们正过着不同于我们那时的学生生活,他们也同样需要了解。老三届、文革后的高中生、开放前的、开放后的高中生是个什么样子,大家坐着下来欢聚一堂,谈天说地,其乐无穷。

星期五,是县一中补习生开始回校复习的日子。

胡梦则踏实得蝎虎,好像他根本不是补习生,而是一个刚进校园的新生,对什么都新鲜,对什么都感到亲切。被折断过的树枝已经钻了新芽,被踩了不知多少遍的甬路还那么光亮。他高兴地同人民打着招呼,遇到上届老同学还上前动感情地拍打拍打肩膀,嗨,我以为你撇下我走了呢,感情还跟我作一年的伴,够意思。

人们都见过新生入校的情景。整个校园杯一种欢腾的气象所笼罩,仿佛过节似的。欢迎新生入校的标语五颜六色地张贴在墙壁上、树干上,三五成群的人们走在校园的每一条路上,欢声笑语荡漾着心里的欢愉。认识的,不认识的,兴奋地看着,笑着,问候着,大家走进了这个校园仿佛都是老朋友了。胡梦不会忘掉这些欢快的镜头,而此刻呢,整个校园沉默了,像个板起面孔的严师。所有的年级都在上课,对外关闭了那扇扇的窗子。胡梦推着自行车走着,感到了几分委屈几分酸楚。他知道一跨进这个校门,脸上已经刻上了“补习生”的胎记。他用眼睛看着那熟悉的校园:还是那个充满情意充满欢欣的地方,还是那片荡漾着师生情愫的土地。他喜欢坐在那里看夕阳,那里的树丛还是那么茂密,枝叶嫩绿;他喜欢在这里望星空,这里的野花还是那么鲜艳,花儿朵朵。他停住了脚步,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那个说要接他的人失约了。胡梦心里多少有点那个。

补习生的宿舍真真值得一写,这是全校最最最差劲的宿舍。前面的空地上由于长时间没人收拾打扫,野草长得正疯。不时还会从宿舍往外蹦窜让人讨厌的癞蛤蟆,那些东西平日里见不得那般敏捷,此时只有两三下就滚进草丛里了,野草不安地晃动着,什么痕迹也不曾留下,宿舍里,有的是各种难闻的气味,胡梦狠狠地踢了一下门板,嘴里扫出一串“学校真他妈的损,让老子掏了腰包,倒有这等高级宾馆等候我们。”

“谁让我们是补习生?”早来的方林嘟囔着。他同胡梦是同班同学,老上届。

“嗨,补习生就该死?就该当三孙子?”胡梦白了方林一眼,“人家不拿我们当人看,你们就真的往裤裆里钻?白白来了这么早,干吗不将屋里屋外清扫清扫?”

“嗨嗨,我说胡梦,别老尅我们呀,你来的不晚吧,为什么还直棍戳着?”听这话还会有谁?胡梦皱着眉头看了看许焕然,最爱跟自己干嘴仗的。

“互相埋怨顶个球?想办法找工具来呀,不能用手去扣屎、铲平草地吧?”董村瓮声瓮气地说,他从地上直起身,看看胡梦,又看看方林他们。

“我反正不去,没考上大学……见了老师多不好意思。”许焕然缩了缩身子,把弄起自行车铃来。

“你还知道没意思?当初不追女孩子,你老哥不会在这儿受苦喽。”胡梦气不打一处来,他没好声地挖苦着他的“对点子”。他们俩奶名都叫“铁锁”,他们都称对方为“对点子”。

“你……”许焕然被捅了疼处,脸色通红,恼羞成怒地瞪着胡梦,还顺便捏紧了拳头。

“想打架?考完试我学的少林红拳还没试过呢,来,来。”胡梦亮了一个姿势,是与“对点子”撒马过来。

“唉,烦死人,还有心穷逗!”董村别过头痛苦地将拳头砸在被褥上。他是同学们公认的“老大哥”,有着一种宽宏的气质让人亲近。胡梦长长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上飘过的一朵白云出神。那要是一张张大学通知书多好哇,让老大哥、方林、对点子,还要那些落榜的同学都能每人有一份,都能欢欢喜喜的走进大学……

“胡梦,你们把床铺整理好,我去老师那儿借铁锨、扫帚去。”说这话时,老大哥的声调是否异样的。胡梦看的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难道考不上大学的人都该死?都该枪毙?

“老大哥,还是我去吧,后勤的人我都认识。”胡梦呲牙笑了,他想冲淡这层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氛围,对点子,还记得咱是学生会的干部吗?

“哪能不记得,你那时可是风流倜傥极了……”一沾打趣,许焕然会忘掉一切的烦恼与忧愁。董村瞟了他一眼,他咳嗽了一声,把下边的话咕咚咽进了肚子里,开始跟方林整床铺。

胡梦去的利索,回的麻利。“后勤的王头还够意思,一见是我爽利地给了工具。”他把扫帚、铁锨一股脑地甩在地上。

董村默默地把工具拾起来,立好在墙上。他抄起那把最大最锋利的铁锨,找好了下脚点,刷刷嚓嚓地铲起草来。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劲,碎草飞雪似的跳动着,飘落在铁锨的两边。汗水顺着他黑红的面颊淌下来,冲出一道道的泥沟。

胡梦感动了,为老大哥那神态感动了。

许焕然把衣服脱了,只穿着背心和运动裤衩,汗水和泥水给他涂了一层似漆非漆,似胶非胶的东西。他挥动着铁锨,嘴里又开始了他的叨唠:“他们还他妈的不来,让我们几个受这洋罪。让他们考不上大学,真是罪有应得啊。”

“是啊,怎么同学们还不上来呢?”方林抬头望望远处,看到的只有宿舍的院墙和树的枝叶。

“八成是怕别的年级的同学看到,怪不好意思的。”老大哥直起腰,擦擦汗。

“可怜的想法,可笑的行为,可怕的心理!”胡梦转动着铁锨不无感慨地嚷,“以后把自己锁进书桌里吧,别里可夫们。”

“明天星期六,他们会赶来的。当他们看到这干净的住处后,他们那颗不安的心或许能有些平和的机会。”胡梦深深地点点头,他觉得老大哥这话很在理。

日头毒毒地晒着。尽管进了深秋,太阳夏日的余威仍然让人汗流不止。秋天,该是收获的季节,在这收获的日子里,你收获了多少呢?

“老大哥,你来写吧,你写的毛笔字还够意思。”胡梦把刚买来的红绿色纸连同笔墨轻轻地放在董村的面前。

董村抬脸瞅着胡梦,“有必要吗?”

“老大哥,难道你希望我们这些不让人喜欢的学生灰溜溜地走进来?难道你愿意他们那带着伤的心再增加上这不必要的痛楚吗?我们都该做学校的主人,让和我们一样的同学一进校门就感到学校的温暖,而不是一见面就失意的要死.。”胡梦站在地上,那么感情浓浓地说。他好像看到了同学们都欢笑着走进校门,走进教室,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一副令人他们感到兴奋的情景,一切都是带着暖色的,一切都是带着诚意的,就像第一次带着含羞的心情进入校门那样,什么也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刚才去小店买这些担心的时候,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冲他和方林恬然地笑了,她问胡梦:“是来向老师告别的吧?”胡梦是常常来这小卖店买东西和玩的,他和她不觉中成了朋友。胡梦对她扬扬脸,依然那么漂亮地呲呲牙,“应该祝贺你生意兴隆了,我没有考上,自然又要常常把花花纸往你柜台里扔了。”

“你没考上?”很吃惊的样子,小店主人注目瞧着对面,那有着漂亮鼻子和下巴的男孩子,她以为他准能考中的,因为他的气质,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像个大学生。我就知道你考不走的,天天爱玩耍,嘻嘻哈哈,哪里像下苦心学习的样子。她开着胡梦的玩笑,她知道他的脾气。

“是呀,我是太贪玩了,过去是什么都不想,现在呢,回来了,该是一切从头开始,一切都是认认真真地对待了。”他对她说,又好像对自己说。方林悠闲地在屋子里踱着步,眼睛扫视着五光十色的商品,耳朵确实直直地支着的。他觉得胡梦的话很对,很对,是该该对什么都认认真真的时候了。

“给揭五张彩纸。”

“要这么多纸干嘛?该不是为庆祝没有进大学之门而去扎纸花?”女店主边数纸边说着俏皮话。

“是喽,是喽,为庆祝能继续读书,能有一次再考大学的机会。你不如我们幸运吧,你失去那个机会,所以来当小店主,赚我们穷学生的钱?”

“唉,我……”她把纸卷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桶,递给胡梦,不免为自己感叹起来。胡梦觉得这女孩确实可爱,怪不得“对点子”老许那么意动神往呢……

“你相信如果高考失败后你再做补习生能考进大学吗?请拿支毛笔,对,就是这种。”

“相信归相信,考不上也不去撞头死了,生活的涵义不在于能否进大学深造……”

方林用毛笔在柜台上划着,被她夺了过去。方林吐吐舌头,冲她扮了鬼脸,“还挺像个诗人呢,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体会了生活的美好……”

是的,不管怎么说,真的一切都要从头再开始认认真真地去做了。哪怕一切的努力带来的依旧是失败。

镜头转回到宿舍。胡梦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大家,人们被激动起来。

老大哥若有所思的皱皱眉头。他觉得胡梦的主意不错,又担心会不会遭到校长、老师们反对。他看着胡梦,胡梦递给他的毛笔握在自己的手里。方林、许焕然还有几个刚到的同学都那么动情地望着他。此时,每个人都在想,想着最适合这些被称为议价学生的同学们心理的标语,那不是标语,而是一颗颗希冀大家能欢欣、能高高兴兴去学习去生活的心。

“老大哥,先写一副挂在甬道树上的,像欢迎新生加入我们集体那样的。对点子哥们,看你的了。”胡梦捅捅正冥思苦想的许焕然。胡梦很清楚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不然他会将校店里的事告诉给“对点子”,而且逗他耍他。

许焕然挠挠头皮,对点子,看这句行不?我们仍是校园的主人!”

“嗨,傻哥们,真有你的!”胡梦高兴地狠擂了他一拳。大家一阵鼓掌欢笑。

“老大哥,‘失败不失志!’怎么样?”

“愿补习生活充满阳光!”

“议价学生会考出议价的分数!”

那些只知调皮捣蛋的坏小子哪儿去了?高考给他们的不仅仅是失败,而更多地教会了他们要清醒认识自我,认识自己同别人的差距,教会了他们干什么都必须去努力,都必须去笑着迎接竞争和挑战!

贴出去了,贴出去了!那五色的标语贴在校园的墙上、树上,为校园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学生们出来了,老师们出来了,校长出来了!一种神秘的力量在轻声地呼唤着每个人,呼唤着每个人的心。人们开始从宿舍,从教室,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向了甬道,走向了校门口,人们欢笑着,去迎接什么?是迎接新生们?不,不是,但又比迎接新生的气氛要浓郁,要热烈。这在人们还是第一次,仅仅的第一次!

校长喜孜孜地站在校门口,他的目光被那墨迹未干的标语拉直了。贴在校门口那漂亮的柱式门墙上的一幅,“母校盼你回来重振雄风”,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胡梦接过一个女生的自行车往里走,一抬脸,他的目光正和校长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忙低下头,看到的是自己一前一后走着的脚。

“胡梦,宿舍和这些东西都是你们自己办的?”校长温和地说,脸上挂着笑意和赞许。

“徐校长,我们这样对吗?”

“很好,希望你们不但有一个良好的开端,也有一个很好的结局。”校长伸出了宽大的手。要和他握吗?胡梦迟疑了一会儿,猛地伸出手,有力地捏住了校长的手。徐校长感到对方的力量,他笑了。

校长办公室。

屋里只校长一个人。朝南的窗子打开着,窗外一簇簇举着火炬的美人蕉开得正旺。几根爬山虎已经占领了对窗子的女生宿舍的山墙头,瓦缝里钻出几丛绿绿的草堆,还有星星点点的杂色小花散在里面。

徐校长将视线从外边的景物上移转回来,桌子上摊着他的工作日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苍劲的字体,像有了生命的激素,那些字在不停地跳动,像调皮孩子那溜溜转的眼珠子。这些字体一愰变成了那些诚恳的脸,那些含有羞恨和奋起的眼睛。他抓起了笔,他要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切都记录下来,记在本上,记在心里……

关于补习生的问题,他和学校都很仔细地考虑过。对补习生收费也是情理中的事,但必须做好思想工作,让学生们感到钱拿出来有意义,而是一个形式问题。补习生是个很强的力量,今年县中的升学率和人数是历年最高的,其中补习班按比例来讲要比应届生高。县中胡梦他们成了补习生了,有了这个红红火火的开始,有了这个劲头,明年的结果会如何呢?徐校长很乐观地对自己笑了,胡梦这小子还是那个劲儿!是个好角色!

当今社会议价的东西太多了,什么议价化肥,议价木材,议价粮油,议价……议价学生?好,好名词!“议价学生会考出议价的分数!”好气魄,好潇洒!他想着一定是胡梦的独创。

徐校长想了很多。他觉得应该开会讨论讨论劲头的事情,研究一下如何因势利导这良好的开始,也在这个“议价”上做个文章……

徐校长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妙。

“对点子,外面有人找。”许焕然酸溜溜地对正在整理被褥的胡梦说,还神秘地挤挤眼。

胡梦边走边提鞋,从许焕然那神色和口气里,他就知道谁在找他。一抬头,赵丽欣站在树荫里甜甜地笑着,手里卷着一本杂志。校团委女委员,唯一的。

“是你?”胡梦拉了拉衣角,眼睛不瞅对方地说。宿舍门内有只眼睛明亮地向这边望着,含着神秘和戏嬉。许焕然在窃听他们的对话。这鬼头!

“胡梦,昨晚回家了,早晨来迟了,没去校门口接你,请原谅。”赵丽欣为自己不能践约感到很不好意思。她不安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块砖头。她展开那份杂志,递了过来,“我的那个短篇见刊了。”

“哦。”胡梦扬起头,身子往前探了探,又弹簧似的缩了回来,“祝贺你的处女作发表,赵丽欣。”

“谢谢。这小说里也融进你的情愫和心血呐……”赵丽欣说的是实情,她的小说的确有胡梦的汗水,他那么热情地指出缺点,那么认真地润色它。无论从篇章结构,还是遣词造句,胡梦可没少卖力气。“我想去信告诉编辑部,这篇小说是我们两个合作的。”

“有那个必要吗?小说是你写的,我充其量做了一点剪补。还有别的事吗?我们方林病得厉害。”胡梦在扯谎。方林和老大哥抬了一桶水从墙角拐了出来。胡梦脸色陡地绯红起来。

赵丽欣什么都清楚。她用舌尖舔舔嘴唇,张张嘴,一句话也没有说上来。该不是自己没能践约惹他生气了?

胡梦尴尬极了,恨不得一拳把方林打进水桶里。

许焕然乐乐呵呵地从屋里跑出来,“方林,活得还快活吧?”声音尖尖的,故意让胡梦和赵丽欣听到。胡梦狠狠地挖了他一眼,混蛋,双料的混蛋!

“赵丽欣,拿的什么好东西,借我看看怎么样?”许焕然不知架上了谁的镀金太阳镜,笨熊似的晃过来。胡梦骂了他一声,在心里。

“让他看?”小心翼翼地声音。

“噢……方林,老大哥,赵丽欣的《清晨,太阳还没升起》发表了!”胡梦变被动为主动,劈手夺过赵丽欣的杂志,兴奋地什么似的奔向老大哥董村和方林。那神情和声调让人看了听了也受感动。方林、老大哥捧着杂志,咋咋牙花称奇。

“还是头篇呢。”

“重点推出的。”

许焕然得了个没趣,也不好过来凑热闹,便跟赵丽欣无盐无醋地闲谈起来。

方林翻阅杂志,用手推推胡梦,“为什么你不写?”

“没意思。”

“可别灰心,你发了好几篇了,干嘛不接着写?难道你就对过去的那几个东西陶醉不前了?”方林急的什么似的,他的眼珠瞪得好圆。

“胡梦,你真的不想写了?”老大哥看着变成铅字的赵丽欣的名字,沉吟了半天,说,“读者们会忘掉你的。”

“我只想潜心攻读了,什么文学,什么艺术,全他妈的扯淡,人们注重的是你的学习成绩和大学通知书。”胡梦有一眼没一眼地翻着杂志,其实他心里正燃烧着炽烈的火……

胡梦翻看着刊有赵丽欣小说的那份中学生杂志,看着那一篇篇奔涌着少男少女情愫的小说,读着那一首首对生活对理想对自己敏感的事物有什么深刻见解的诗行,他感到一个可怕的东西正慢慢向自己扑来。“曲不离口,拳不离手”,他有多半年没写东西了,尽管有几多次的灵感冲撞的他要跌倒,他还是没有拾起笔。这么多人的名字都变成了铅字,赵丽欣的也在其中,而他快被读者忘掉了,一种让读者重新记起,让读者重新认识的心理撩拨着胡梦。他的文思,他的那些沉淀的情感同素材如同暴涨的河水猛地从心底翻腾上来,打着旋儿,鸣叫着冲向堤岸,溅起朵朵雪白的飞沫。他要写,要超越自我!

胡梦把床板拾掇干净,在屁股下填写一块砖头,打开了习稿本。他把笔握的咯咯响。

对,写我们自己!写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和追求,写我们那朦朦胧胧的爱!写补习生,写这些高四年级的学生!

仿佛打开了门扉,胡梦的脑子一霎时涌进了那么多条跳动的信息,他感动了。他无从下笔,真的无从下笔。他觉得困惑。

他的脑子宛若一个高速旋转地球,那么多的声音,那么多的形象,然而,又变得空空的,俨然白纸一张。

胡梦气恼地将拳头砸在头上,脑子“嗡”地鸣叫一声,一切仿佛又进入了黑夜……

赵丽欣第一次下晚自习没有回宿舍,她点起蜡烛写着日记。前面座位上坐着她的好友詹洁,詹洁在等赵丽欣一块回去。别看詹洁好像在那里悠闲地划着玩,其实她心里很有那么多的东西在冲击着她。她想是否明天去找他,把今天没能实现诺言的事说清楚。两个女孩各怀心事做着自己的事情。

赵丽欣整个晚自习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尽管眼睛紧盯着书本,还时时地翻动。她的心绪乱透了。发表了小说该是高兴的事,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胡梦该怎么想呢,对她的失约?

昨晚躺在她的那张床上,这是她的小巢,只她一个,可以想很多的,于是,她把思绪全部交给了明天自己答应要接的那个男孩子身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漂亮的鼻子和下巴,他的那张能言善辩的嘴……拂之还来,挥之不去。她只有将浅浅的眼波递给他了。因为他曾和自己是同学吗?因为他曾给自己认真改过稿,曾和自己一起做学生干部吗?因为他和自己主持过那次消夏晚会吗?

她睡意全无,她料定明早准会很晚才会爬起的。她回来干什么?她不是来拿那份刊有她小说的杂志吗?

她说不清,也不想说清。她只觉得她需要他的友情,需要他帮助自己走完高三这年的路。她相信他准会考走的,大学考试的最后一天,她骑了车去学校,送了他一个漂亮的本子作纪念,还送了他一句话:“考学走了,不要忘了来信。”不久,分数下来了。他没有中榜。她那么地惋惜。她去信安慰他。他回信了,语气依然那么调皮,那么欢畅,一点儿也没有高考失败的烦忧。她高兴。他说他要回来复习,她高兴,他们又能在一起探讨文学了,又能在一起主持歌咏会、朗诵会的节目了,又能唱“同学友谊难忘记,相聚多甜蜜”了。

什么时候停止了恼人的臆想,她不知道。只知道她上学迟到了。她恨自己的贪睡,也怨爸妈不及时喊醒她。她别无他求,只愿能在校门口等到他或同他一路去县中。

赵丽欣在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看到詹洁站在那里正朝这边张望,那样子恐怕只有《望星空》中唱的那种姿态同情感才有。赵丽欣呵呵笑着,仰脸问:“哟,瞧什么呢?”

詹洁脸微微一红,调皮地甩甩长发,说:“我在等你呢,红欣。这么迟才来,一定捎好东西了,”詹洁把包从车上摘下来,摸起来。“真扫兴,不会捎点水果来?”

“下两节课了?真恨人。”

“嗯,贪吃贪睡不干活,不可教也。”詹洁指点着红欣,漂亮的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要上课了。那……“詹洁将头朝路上伸了伸。远处有不少车辆和人正朝这边来,她回头看看好友,“历史课,班主任的。走吧。”

赵丽欣在詹洁张望的时候,也朝远处的地方看了一眼。她想或许那里面就有胡梦,或许他还没有……她推车跟在詹洁后面往校园里走去。

历史课讲的有声有色,然而她魂不守舍了。外边有人走动,还传来了说话。那是多么熟悉的男中音啊,说话快而清晰。结尾时总有一个小小的跳跃,而这小小的跳跃总给人一个美的想象。她瞥了一眼,不是他是谁?胡梦正爬进树枝叶间把用绳子串了的标语拉扯好。赵丽欣真想喊一声,真想跑出去站在树下看着他那么潇洒地做事。老师正动情地讲着欧洲中世纪史……

她没能践约。她感到对不起他。她想着胡梦今天对她的话语,又感到委屈,他为什么要说方林病了,以扯谎为借口支她走?她不知道,离开胡梦他们时,她简直是溜回来的。

詹洁“啪嗒啪嗒”地玩弄着装有磁铁的铅笔盒。她有点儿不耐烦了,然而又不愿说。赵丽欣发表了小说,她高兴,其中两章是她抄的,现在看来她抄的那几段是最优美的,她有点得意。然而她又对自己失望,她给那个人的信竟然没敢署名,她怕他会不高兴见她的信。她轻轻哼着《小秘密》,“我心中有一个小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天一黑,胡梦就和衣胡乱地躺在被窝里,瞌睡虫在身上,在脸上飞来飞去,然而,一点儿也没睡去的意思,他瞪着两只惶恐的眼睛盯着房梁出神。

老大哥睡熟了,打着不大不小的鼾儿。他可是累极了,宿舍前那么大堆草、土基本是他收拾的。胡梦透过微微的烛光,看着他的睡态。许焕然正卖劲地看着赵丽欣的《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方林和几个男生在轻声地唠嗑,谈的无非是补习生活该如何开始的事。一切都是良好的,一切都是秩序井然。人们仿佛经过了高考都长大成熟了似的,不再天南海北地胡拉漫扯了。胡梦觉得好像失掉了什么,然而又有什么东西为他所得。失去的多,得到的多?他说不出,一点儿也说不出。

“没治,赵丽欣真没治!”许焕然放下杂志,翻过身来冲着胡梦。胡梦赶紧闭上眼睛。他不得不承认此时他不能同她比,她的起步要比他高,他的头篇东西该算作什么呢?他的眼前浮过赵丽欣微笑着的面孔……

“对点子,别他妈的装傻。咱哥们儿不服你了,瞧瞧人家。”许焕然用手指弹着杂志。

方林凑过来,扯住了许焕然的耳朵,“别娶了媳妇那样美,人家发表东西,碍你腚疼?”他用嘴朝胡梦呶呶,示意许停下那尖刻的嘟噜。他感到气氛不对,胡梦从没有这样沉寂过,这是怎么了?

“对点子,我想为你立传。”胡梦猛地睁开眼,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声调说。

“为我?我又没有什么可写的,不像老兄,发表了文章,当了学校的干部,还……”许焕然依然酸溜吧唧地嚼着舌根子。

“我想写个报告小说,关于你和她的事,准会让读者多了解中学生世界的美妙,她……”

“哦,对点子哥们,别……唉,那是闹着玩的。”许焕然斗败的鹌鹑似的,脸色通红。他不愿人们再提起他和小店主的事。过去的都过去了,仿佛就在昨天,仿佛是一个小小的梦,朦朦胧胧,又清清晰晰,温温馨馨,又冷冷凄凄,成了一个可以回味儿不可以触摸的东西。中学生生活平淡无奇,而深虑起来又会觉得美妙多彩。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三点一线!这个小小的世界该跳荡着怎样的音符呀,欢笑,烦恼,狂热……

胡梦躺不住了,他觉得浑身燥热,心口闷得要死。“方林,到外走走吧。”

天是夜的星空,地是夜的大地,各种夜里鸣叫的小虫躲在角落里卖弄着自己的歌喉,偶尔树叶深处一阵骚动,那是夜宿的鸟雀不知有了什么变故。一阵夜的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直沁肺腑,胡梦感到脱去壳似的轻松,混乱的大脑渐渐明朗起来。

学校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从窗子和门的玻璃望进去,屋里坐满了人,校长、主任、老师,当官的和不当官的,他们该不是议论补习生,该不是对今天的事情作出什么反应?胡梦朝那里看了最后一眼,就跟方林慢慢往操场去。

下晚自习了,一阵骚乱和响动过后,校园渐渐走进甜蜜的梦乡。那些善于晚间作战的学生此时正精神十足地俯在烛光里开夜车,这可以从教室透出的昏黄的光看出,作为学生会的干部,胡梦不止一次地为驱走这些生物钟走时不准确的学生而费脑筋,好说歹说人从教室出来了,走了,检查过后,那教室里又有了烛光。唉,没治!许是习惯了,胡梦奔向烛光最亮的那个教室。啊,那不是自己渡过三年高中生活的教室吗?这教室里该留下他多少的欢笑、烦恼同忧愁啊。他感到亲切。

……那么有风度地推开门,那么漂亮地迈进教室,他风趣地说:“是不是该回去了?夜神让我来邀请你们。”语言里总带着一个让人听后感到要服气的声调。接着,人站起来,收拾摊着的东西;接着,烛光蹦跳一下灭了;接着,人从他身边走过……

过去,这都是过去。胡梦轻轻地抚摸着教室的门,教室可曾记着我?我来看你了。

烛光一跳,在自己曾坐过的那个座位前面,坐着赵丽欣和詹洁。这个教室又成了高三文科班了?胡梦只是在心里默默为这些高三文科班的学生们,为赵丽欣和詹洁祝福,但愿在这个教室里明年能多飞走几个,而不要同今年胡梦这样让人失望。

烛光昏黄而又透明,仿佛一把神秘的彩笔,赵丽欣的脸上、身上、发丝上涂上了一层似雾非雾的光晕。她隐在这朦朦胧胧的光晕里,胡梦觉得那就是一首朦朦胧胧的诗。

方林站在胡梦的身边。他看看方林,方林看看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悄然地离开了高三文科班的教室。

赵丽欣不睬詹洁的问话,只顾想自己的事。詹洁很委屈,又很恼自己,便从书桌里掏出本小说低头看起来。

学校歌咏比赛会。他和她的主持人。

胡梦报错了幕,赵丽欣小声地埋怨他,“哎,报错了,该是方林演唱《礼貌歌》,不是许焕然,他那声音能上台比赛?你们班要丢分的。”

好心不得好报,胡梦摆摆手:“什么错了,我可不会报错。”

台上响起一阵哄笑,接着是一阵乱掌。胡梦回头一瞥,台上除了担任伴奏的林老师,高二的李伟和评委们,麦克风前没有歌手。他狠狠地骂了一声:“傻瓜,干嘛不上来?真损。”将错就错,可不能让女主持人那么再说一通。胡梦拿着无线传声筒走上台来,礼堂里飘荡着他圆润的男中音:“老师们,同学们,我们的歌手许焕然正在他的歌库里查寻他最得意的东西。那我们就以热烈的掌声来欢迎他吧。”

掌声。如潮的掌声。赵丽欣也帮他的忙了。她说:“这次赛歌会好像让我们走进了声与色的世界里,声是美妙和谐的,色是五彩缤纷的,每个参赛的同学都怀着一颗为班集体增光的心,用最甜最美的歌来点缀这个世界,他们多认真多不苟啊,同学们,我们怎样来感谢他们呢?对,我们为他们鼓掌,叫劲!”

掌声拍成了一个点,长时间也不能停息。

就在赵丽欣为给许焕然争取时间的时候,许焕然满脸涨红地被方林、老大哥他们推出了班级行列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心里骂着小街,恨不得一拳把胡梦打进墙缝里。这不是成心要他难堪吗?

“对点子,别心慌,有我呢。”一上台口,胡梦迎上来安慰他。

“我那两下子你不晓得,开什么球的玩笑。”他白了胡梦一眼,赵丽欣侧脸看了眼胡梦,她在催促他们。

“别怕啊,唱黄梅戏《天仙配》中董郎和七仙女回家的那段,《满园》,懂不懂?你唱七仙女还韵味十足的呢。”

“我不唱,我被你拉上来了,看你怎么处理。”许焕然故意将他一军。经胡梦一提,他真的想起他唱《满园》的确能成功。在宿舍里他常同胡梦、方林他们对唱的,还夹带漂亮的动作呢,大伙都称奇,嚯,什么时候老许变味、变人了?

“对点子哥,求求你了。”胡梦双手拱手打着千儿。赵丽欣看了个满眼,扑哧笑了。评委们不知这两个人耍的什么把戏,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俩。幸亏是躲在幕布后边,让下边的同学看了那该怎么样呢?

“同学们,我们的许焕然已经准备好了,他先给大家的是什么呢?还是请他自己来告诉大家吧。”赵丽欣漂亮地一点头作了个请的姿势。胡梦为自己有这么好的同台主持感到兴奋。

“唱砸了,丢了班上的分,你……”许焕然走向了麦克风。胡梦捏着无线传声筒跟了上来。他说:“许焕然给大家的不是抒情歌曲,也不是流行的时髦东西,他给我们的是带有动作的《天仙配﹡满园》。”

“好!”台下沸腾了,叫的最响,掌声最暴的是方林和老大哥那一块。许焕然回眼瞟瞟微笑的胡梦,他简直要恨死他了。他朝台下望去,那么多眼睛在看着他,那么多双手在为他鼓掌,方林、老大哥他们站起鼓掌、叫劲,他知道他们在盼自己能拿出满意的东西。他深深地看看胡梦。

胡梦冲他狠狠点了点头。他们 要进入角色了。

“请林老师为许焕然和胡梦伴奏。他们哪位是多情美丽的七仙女呢?请你注意动作同声音。”恰到时候!胡梦感激地看了眼赵丽欣。赵丽欣好像钻进了他的心,他要讲的话她都知道。

台下静静的,只有双双眼睛在闪光。林老师是始终冷静地看着台上台下发生的一切,在他弹奏曲子中和要登台比赛学生名单里根本没有《天仙配》和许焕然。他很喜欢胡梦,他想胡梦会很好地处理这件不该发生的插曲的,因为胡梦是个鬼点子极多的机灵鬼。他开始挥动电子琴键,他要弹得比任何曲子都好,他想。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许焕然刚一出口,台下就爆起了掌声。哇,好纯正的女声!那动作也极漂亮、娴熟,大有舞台上严凤英的功力和气魄。

……歪打正着,许焕然和胡梦的演唱得了最高分9.9分,胡梦的文科班把第一的奖旗夺走了。赵丽欣班只好眼巴巴地看人家把那奖旗拿走,她们班得了第二。赵丽欣对胡梦说:“真不该让许焕然唱,也不该帮你的忙。”

胡梦呲呲牙,甜甜地笑了,“我说我没报错吧。”

“哼,没砸锅,那是你的运气。你总不会低头的……”

“那是,砸了锅,也不会向你们女孩子低头……”

赵丽欣和詹洁锁了教室门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会议已经结束了。老师们谈笑着从那里往外走,彼此都把音量放到最低档次。他们知道学生们此时睡得正甜。

赵丽欣和詹洁赶忙藏在墙影里,让校长看到挨剋的滋味可不好受,等老师们走远了,她俩才走上路来。詹洁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声地问:“红欣,你给男孩子写过信吗?”

赵丽欣脸颊一红,她怕是自己给胡梦写信的事让这鬼丫头知道了。她抿了抿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你写过?”

“嗯。”詹洁像条热带鱼一样揽住了赵丽欣,那么一往情深地看着女友,“我说了,你不笑我?我写的,可没用真名。”

“詹洁顶坏,在骗我不是?”她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骗你小狗。”詹洁上当了。赵丽欣在偷偷地乐。“暑假里,我呆在家里呀,心中老是赶不走那个人的影子,吃饭的时候也想,晚上常常失眠的……”

“是吗?”她及时地搁了一小把盐。

“我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从心里出来,我就骂他,狠狠地。红欣,要搁你,你该怎么办?”詹洁的眼睛碰到了赵丽欣的鼻尖。

“我呀,我就把脑袋割下来放到一边,让它自己去想,人呢好安歇。”赵丽欣眨动着眼睛,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刮了她的小鼻子。

“讨厌。你猜不到吧,我可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去给他说柔柔的悄悄话,去说我怎样怎样地喜欢你,爱你。我……不告你了。”詹洁什么地耸耸鼻子,抿嘴傻傻地笑起来。

“我早就不喜欢听了,我在听蟋蟀躲在墙缝里歌唱……”这个时候得给这小丫头添点酱油。

“我偏让你听,哎,支起耳朵来。”詹洁调皮地扯起赵丽欣的耳朵。

“小声点,好不?”

“咯咯咯咯……我去信骂了他,骂他高傲,骂他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骂他为什么总带着有色眼睛去观察他的女同学……他挨骂的缘由可不少呢。我还激他,他说你臭美什么,不就发表过几篇东西吗,那是过去,现在再拿出东西来才算够意思……”

赵丽欣知道她给谁写信了。她有兴趣地看着詹洁,“人家回信了吧?”

“那当然,有人会收到他的信的。”詹洁咯咯笑着松开揽了赵丽欣脖子的胳膊跑到前面去了,还扔回一句:“红欣,人家今天没找你算账?”

哎呀,这算什么?赵丽欣的心猛地跳了以下,“死詹洁,看我不打扁你!”

一切都是这么地突然,刚刚还想听一个极有意思的故事,一个不关自己的故事。赵丽欣真的要着急了。在高三文科班女生宿舍门口,她揪住了詹洁的后衣角,“你怎么能那样呢,詹洁?”带着哭调。

詹洁回眸一笑,“看你急的那样,咯咯,我没写你的名字,真的。我只署了‘一个喜欢你的女孩子’。”詹洁推开门,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打下一个亮的光环。

赵丽欣松开了手。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虚惊一场。

詹洁把手电筒递给赵丽欣,她爬上床铺,伸开了被褥。女孩子们都进了梦乡,作着各色的梦,欢欣的,烦恼的,半欢欣半烦恼的……

詹洁轻声地问脱衬衣的赵丽欣:“红欣,你说他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把詹洁调皮的手从肩膀上打下去。

她若有所思地沉寂了片刻,说:“我想胡梦会喜欢你的,也许他的性格同气质决定了他不喜欢女孩子低声下气的讨好,而恰恰喜欢这种风格,这种不客气地指正他短处和不服气的风格。这该是什么样的心理,我讲不清楚,反正,我觉得他很喜欢一种明快、调皮的性格,甚至是一种带有傲气的。”赵丽欣咬了一下食指,真心地为女友剖析起来,最后,她惋惜地对詹洁说:“只可惜你没敢写名字。真真怪事,你敢表白心迹,为什么不敢写上你的芳名呢?

我也不知道的。我给他第二封信中说他回校补习时,我就当面剋他,问问他还傲气十足不。这封信就是你抱你小弟去我家玩那天晚上写的,你说他落榜了,多可惜……“詹洁索性钻进了赵丽欣的被子。她揽过了她,问:“我这么说了,他真的回来了,我该不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他贴标语,又迎接同学,我真想上前去告诉他,写信的不是别人,是我,是詹洁。我怕他……”

赵丽欣呼吸急促起来,她的嘴唇紧贴着詹洁散发着幽香的秀发,“冷静地想想吧,詹洁。”

“我真的喜欢他,我知道有好多女同学都喜欢他的。书本杂志上不是常说,你发现了自己的意中人时,你就不该放掉这机会,机会失去了,你将得到的,只有悔恨吗?红欣,你不喜欢他?”

“……”沉默。

“还记得去年在城关中学操场上的那个美好夜晚吗?你和他主持的消夏晚会,你们俩还唱了几只歌。第二天电视台播放了,我爸妈看了,直夸他才气横溢,还有你。他们说你们俩……我要是你该多好……”詹洁的脸发着烧。她无需向自己的好友掩饰什么,一点也没有必要,女孩子们的心此时是敞开着的。

“……”赵丽欣把詹洁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嘴上,轻轻地吮吸了一口,语气变得颤抖起来,“那是一个多好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夜风,有的是眨动眼睛的星星,有的是期待篝火燃烧起的少男少女的心。我们接过方县长亲手点燃的火炬,走向那堆堆的柴木。火苗像条红舌头跳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又跳动了出来,狠狠地舔住了那干燥的柴木,仿佛知道大家的心情,火苗一下子加足了劲儿,五堆火跳动出五个明晃晃的太阳。我们都欢呼起来……”

镁光灯的光柱早已扫射过来了,还跟着几架录像机。地区电视台是特地赶来的,摄像师们可是忙极了。

旋转的录像带把美好的一切都收进去了,跳动的火苗,欢悦的人群……

音乐声起。镁光和火光编织的光环里闪出一个美好的诗行:农技中学的学生跳起了欢快的集体舞。那优美的舞姿使人想起翩飞在花丛间的蝴蝶,想起风里抖动的红丝带。

胡梦正和一个男青年谈笑。他给我介绍说这是他的朋友,全省业务吉他大奖赛的获奖者,唱得很棒。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我只感到我要主持的这个消夏晚会是很不容易的,不免心里打着鼓。今晚来的不仅仅是学生,有县、学校的领导、老师们,有全县歌唱的佼佼者,还有那么多观看的人们,我问胡梦:“心慌不慌?”

“江姐上刑场是脸不变色,心不跳,我是在参加消夏晚会,慌什么?“胡梦眨眨眼睛,笑了。我知道即使他慌、担心,也不会在我面前说软话的,喂,记那一场学校歌赛会吗?就是胡梦和许焕然唱《天仙配》的那次。胡梦报错了幕,却愣不承认,也该他在我面前永远那么不听话,他和许焕然掀起了歌赛会的高潮,得了那么高的分……

我们两个配合的很默契是吗?也不知怎么的,胡梦想说的话,我只要一看他的眼睛,就能不自觉地从口里讲出来。他对我的心理也抓的很准确。底下准备好的话往往站出去的时候,不知都跑到哪儿去了,讲的不合题或不怎么精彩的地方,胡梦就巧妙地跟着剪补,直到认为抓住了观众或听众的心,才有礼貌地退场。别看在上面说的那么轻松,那么悠闲自得,像娓娓谈心,我们在下边已经忙过了,把节目单看了又看,安排了又安排,知道我们认为能串起来像作散文那样洋洋洒洒、活活泼泼才行,还要去推出哪儿能进入高潮,哪儿能谢台不止。

唉,说真格的,我们不是在享受,而是在受罪。我们常常担心主持砸了锅……

赵丽欣借着星光看了眼詹洁,她在静静地听,鼻翼轻轻地扇动着。她的小鼻子长得真好,像山口百惠的。

“他挺有才气的,没有考上大学,简直是天大的委屈……”

“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吗?”詹洁问的好傻。

“他会更让你芳心狂跳不止的,詹洁。他自然还是以前那个他,调皮,不服输……你以为他会因高考落榜而沉默、变形吗?”她问她,又像问自己。

“不会的。他张贴标语时的精神,行走的风度,大声地说笑,都还是以前的胡梦……”她回答她,又像在答着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个人都感觉对方那颗藏在心房里的心在勃勃地跳动。

“我要告诉胡梦,说我很喜欢他……不,不……”像在呓语。詹洁咬着下唇,努力地吸了口气,“明天,清晨,太阳会很早很早地升起吗?”

方林像条小狗一样蜷缩身子倒在胡梦身边睡去了。胡梦放下笔,拽过被子盖在他的身上。

胡梦感到很满意,对自己,对自己那些沉淀多日的情感同形象。一个用来盛装衣服的小木箱就是他的写字台。

胡梦不敢偷懒,他怕那些跳动在心头跳动在笔端的东西跑掉。他越写越精神,越写越轻松。此时,他还不能去顾及整个篇章结构,不能去斟酌遣词造句是否恰当,他看到满眼满屋的烛光。揉揉惺忪的眼,坐起来,把自己的衣服披在胡梦的肩上,“秋后的蚊子盯人厉害着呢,光着膀子干吗?”

“老大哥。”胡梦感激地望着董村,“你睡吧,我正来情绪。”

“我陪陪你吧。”

“不,老大哥,明天还要迎接我们的同学,还要去收拾教室。快睡,替我睡会儿。”

老大哥无声地看看胡梦,张了张嘴,“明天会有更多同学来的……”

“是啊,一切都该从零开始了。我们要好好努力……”

“嗯。”

两双滚热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后记

 

六零后、七零后、八零后的县一中几届高中生汇聚于省电视台演播大厅里,各个时期、各个阶段的高中生活便溢满了整个频道,勾起了人们的回忆、回顾和眷恋,时代赋予了人们不同的思路、思绪、思潮,但那段学生生活无疑都成为人们无限留恋的时光。

胡梦的节目无疑获得了巨大成功。我是县一中的代表及主持,仿佛一夜间我又回到了那个年代,青春毫不动摇地回到了身上。这些人中有些是我们的师长、同事、学弟学妹,高中的生活把我们的心拉近了,我们同有一个称呼:高中生。

各种媒体、网络一夜间受了感染,大片大片、大篇大篇反映高中生活的文章、图片雪花般地普天卷地而来,成为那段时间的社会主题词。我及我的名字、容颜、生活还有老公、儿子被网上晒得发红发热。囧。丈夫说胡梦扰乱了我的生活,我要他赔偿。胡梦在网络的那头发坏地笑着,哥们儿,看好你的东东吧,价值上窜的要比股票快哟。捡了个 无价宝,还没算你的帐呢。

我说平原农村高中的生活大同小异,城市中山区里的有啥不同,不会只捡熟悉的吧。

胡梦说这只是个开头。周末见。就急着下网了。就失去了联系。

周末的那个时段那个节目那个频道,胡梦准时出现了,一群城市的老少高中生……热闹、热烈、热情而有序的场面,访谈、背景、画外音、学校……就都灌了过来……

网上,我被挂起了。出现了另一个女人。新的轰炸开始了。热闹的一片灿烂。

我慢慢的打下了这样一句话:高中生活是人生的一个断代史,是起点不是终点,一切都不仅仅是开始。就下线了。

这句不富任何色彩和哲性的章句,竟称了网络红言,成了新语录。

我笑着对儿子说,明年高中生活等着你了。

儿子气昂昂地说,让她来吧,欢迎。我会过不同于你们的高中生活。

我信。我信。时代在进步,人的思想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人们对某个阶段某个时期某件事情乃至某个细节的怀念,这份坚守琥珀般地沉淀在人的生活深处,偶尔翻动一下,便会腾出众多的美好和想象来,连同那段时光的人物、事件、情景……

我望着朝气蓬勃的儿子,笑了,心里甜甜的。

 

 

 

 

 

 

 

 

 


【编辑:bhzw2016xs】 【 加入收藏
上一篇:《紫玲珑----张猛小说选集》之二:《挑战》
下一篇:《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四:《口红》

我有话说

新文章

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