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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五:《嗨,小城》

作者:张猛 发表日期:2017年04月13日 信息来源:互联网 点击:


《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五:《嗨,小城》


《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五:《嗨,小城》


  

                     ——张猛小说选集

   (2010年作家出版社出版)


                     目  

  一


那些日子呀!

挑战

不仅仅是开始

口红

嗨,小城

口红

五十二颗地雷

有梦的季节

山间,那些桃花

模样儿



小城

紫色的扁豆花

紫花瓷碗

鬼儿

李三爷的大铁驴

二哥

连长

狗这东西

五魁

那份煎饼

税收

柳眉儿落了

刘秃子

王葫芦

黑龙寺

黄喇叭

白长衫

红鞋子

蓝面具

紫玲珑

绿牡丹

黑护秋

占卜

车,像团火

儿歌

小喜鹊

城里人



对弈

尘土飞扬

树叶拍打风的声音

白衬衣 粉衬衣

父亲的眼睛

神采飞扬

如梦令

双赢




《嗨,小城》

 

    小城愈发象个城了。仿佛一夜间的事,三纵五横的街面上气吹似的耸起一排排的楼房,原先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屋和低洼不平的鸡肠肠道都消失了,成为尘封的一段历史。小城就这么大气而漂亮起来,俨然一个土眉土气的小姑娘经过精心的养护和妆扮变得滋润俊俏起来。风儿吹过来,流行的音乐声便从四周荡漾过来。作为小城间生活的一个分子,也随着城市的更新变得青春起来。猛总是以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小城的。夜幕来临时,小城便被各式的广告灯厢、各式各样的装饰灯的光烘托着,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热闹一天的小城并没有马上静下来,仍然欢腾着她的现代气息,只是让人觉得小城又换了一套晚装而已。街上的卡拉OK的摊子伸出来了,歌声便在夜气里游荡。

今天是个好日子。经过一番努力,小城与深圳大庸服装制造公司合资建服装加工厂的协议正式签订。不久的一天,小城经济技术开发园区就会矗立起一座现代化的服装加工公司,成为小城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成为小城一颗最耀眼的明珠。猛感到很兴奋,为自己能为这即将茁壮成长、开花结果的这个风景、这颗明珠揭开襁褓而高兴,为好朋友任雪儿的发展而雀跃不止。同时对未来的岳丈大人——杨县长的开拓务实的精神而感动,过去所有对他老人家的看法简直一笔勾销了。毛头女婿也经过艰苦的奋争终于挺起了腰板儿,找到了自身位置。

其实猛与杨县长只有过三次交锋。第一次是他和杨琴确立恋爱关系后,杨琴要被留在省城任职,杨县长与当时在大四啃书本的猛谈了一次,主要是问他毕业后能否留校或留省城工作。猛回答的很干脆说没打算留在这地方,家乡还有需要照顾的老爹老娘。杨县长的脸色很难看,语气也很坚决,那就不要在缠着杨琴!猛瞅瞅冲自己挑眼的杨琴,他明白杨琴的意思,要她爸给活动活动和她一起留在省城,但他无法接受杨县长那副高高在上的感觉和对他的从骨子里浸出的轻蔑,他不卑不亢地昂起头说,我不会耽误你女儿幸福的!把杨县长扔在那里走了。第二次与杨县长的接触是毕业回小城,杨琴把猛从文化馆死皮赖脸的拉回她家,说是吃饭,实际是想缓和翁婿二人的关系。猛实在不想见对自己深有成见的杨县长,一见到他那副救世主般的神态就觉得要哀求什么似的,也从心底感到与杨琴距离,一个百姓子弟哪能与县长家庭攀比啊?!杨琴气不过说,难得我低三下四的,你怕我爸说到底是你不敢面对自己,小农意识!猛懒懒洋洋的,我不想借助你、你家的力量,上学靠自己,工作靠自己,靠别人生长的藤永远爬不高。呸!杨琴气愤地啐了猛一口,美丽的眼睛闭住说,我这棵藤攀住你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两颗亮晶晶的泪珠慢慢爬出来:从攀上你这颗固执又负气的树我的每片藤叶都是用泪泡大的,用不被认同的情儿撕裂大的……猛心里难受的直翻腾,他温存地揽过杨琴,用唇轻轻吻干她的泪水。当猛面对杨县长时大有为了爱人勇上案板的感觉。果然杨县长提出要为猛调动工作岗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说我女儿总不能跟一个固执己见只知耍笔弄墨的穷写匠喝西北风,都什么年代了,还做文学梦。猛张张嘴,要和这位准岳父辩论辩论,见杨琴那双哀伤的眼睛垂下,就捧起茶杯把话咽掉。其实说违心的话也需要勇气,尤其为了自己的爱人不悲伤不难过就只能去委曲求全。后天到政府办公室吧,杨县长拍拍猛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温情,那里能发挥你写作的特长。猛几乎没考虑说,谢谢杨县长,我不想进政府,我懒散惯了,我也不是当官的料。如果你诚心帮的话,我想去文化局。杨县长对猛不服从他的安排很是光火,从那两片眼镜后射出的光芒就足以让杨琴对猛咬牙切齿的哭泣了。不知好歹的东西!杨县长一拍沙发站起来,顽固不化!杨琴怎么就看上你这个种儿!

猛与杨县长的第三次会面是在政府组团去深圳考察前在县长办公室见的。这之前,任雪儿受深圳公司委托与小城洽谈合资建厂事宜有了一定进展。杨琴和任雪儿一道去了杨县长的办公室,猛不想见他就托词有事。杨琴笑着对任雪儿说,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哪,他怕杨大人给他脸色,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恼不好对我这第三者大加训斥哩。任雪儿说杨大小姐留点嘴德吧。杨县长就突然找猛,问他与任雪儿的关系、交往及为人,也就是说这个项目的可靠程度。因为小城曾在项目问题上受过骗,上过一次不小的当,用杨县长的话就是狗咬尿泡——空欢喜,县财政损失了100万。那时杨县长还不曾进政府,但招商失败的余悸使政府不得不对这个合资近千万的馅饼重视有足小心有余,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绝是曹操一块鸡肋能比。猛知道此事的重大,就把与任雪儿的交往及她的个性一股脑儿的告诉了杨县长,甚至连杨琴不知道的细节也描述出来。说这个项目的诚信度可靠,小城的优惠政策、小城的地理位置对任雪儿及她的公司是有足够吸引力的,况且有你在此坐镇,人文因素又起了不少的作用。杨县长就笑了说,任雪儿不一定冲我来的。毋容猛辩驳,杨县长从座位上站起来,并排坐在猛的身边,有意思的拍拍他的头,臭小子,挺实在,没谎报军情。杨琴有眼力!就哈哈大笑起来。好,年轻人的事不管喽,管不了喽。

以后的事就是任雪儿与政府在招商问题上的谈判。深圳公司派来副总和任雪儿汇合,商谈事宜由任雪儿全权负责。杨县长带领招商队伍去深圳公司进行了考察。杨琴作为财政部门监察人员和任雪儿形影不分地加入其间。猛也就难得清闲了一回。让杨琴多与任雪儿亲近,看看外边的精彩世界,不仅可以消除她对任雪儿的敌意,而且可以减少对猛与任雪儿关系的醋劲。据说杨琴前往深圳是杨县长亲自点的将。猛就不得不对颐指气使、一脸官司、对自己总是一副有色眼镜的准岳丈刮目相看了。嘿,姜还是老的辣!

 

 

  猛的大学生活是在省城度过的。猛总觉得生活老人对他特偏爱,高中三年潇潇洒洒,远不如其他同学的刻苦用功,边写小说边读书,把考大学也没当回事,心态放的很松,就考到省城大学中文系,继续研读《诗经》、莎翁、托翁……一切都那么自然。其实世上很多事并不一定要刻意追求,往往太过于认真了,事情也不见得遂人愿,只要用心,心诚则灵嘛。复杂的不一定不能用简单的方法解决,简单的用复杂的眼光、方式办理可能会适得其反。猛对省城中文系心慕已久,现在能够在此就读心情怡然自不必说,反而清楚地告诫自己要利用这可贵的时间多读书、读好书、写好东西,充实生活,充实自我,学一肚子知识回家。

对于自己的生日猛总是模模糊糊的。

那年在大学时学兄冯超过生日,猛很用心地买了生日蛋糕,蜡烛点起来,冯超甜美地吹蜡烛的样子让猛很

感动。酒气中就想起和说出了各自的生日。猛就想起了自己的雪花烂漫季节里的生日。

    第二年的那天,天空真的飘舞起白色的精灵,这对于暖冬里的省城无疑是一个重大的节日。学生们用各自不同的手段来迎接这雪的到来,或是让雪花亲吻脸蛋傻傻地立在雪花中仰着脖子呼叫,或是伸出手尽情地抓弄,仿佛那雪花是飘飞的小蝴蝶,或是在雪中忘情地奔跑,带着一股股雪花旋转。偌大的校园沉浸在雪的欢情里。这是省城今冬的第一场雪。猛没有参加这些动人的场面,其实他很希望去外面跑一跑,跳一跳,活动活动僵持的筋骨。

    雪在我们那边多的是。猛从文稿中抬起头来,别分心,创刊号一定要够威够力才是。冯超合上窗户轻轻地笑,还要够猛才够劲,对不主编。中文系系刊的头头脑脑们哄笑起来。猛呸了一口冯超,瞅你那个……下边就是只动嘴不出声了。嗨,猛子主编别光咔叭嘴巴不出音,不说出声来才是那个……,冯超也做猛的样子,惹的男生们哄堂大笑起来。你俩个都是那个那个。男生们都指着那个发现秘密的中文二的学生笑着。几个女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瞪起眼来看新鲜。

猛中文系系刊主编的职位是经过竞争得到的。他的各个方面的成绩是骄人的,仅仅两年间便在省城各报刊发表了不少硬东西,这还不算他中学时的作品,可以说猛不仅在中文系算个角色,在整个学院也是一个角儿。中文系主任和几个班的辅导员都倾向于猛来主持这个在省城大专院校中有影响的文学期刊。猛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原主编中文三级的冯超。

冯超的诗可以说是一小绝,已出版一本诗集,省作家协会会员。其实冯超和猛的关系很铁,猛从冯超的诗中感觉出不少东西,也在与冯超的交往中得到不可言传的滋润,用诗的语言写小说那是对自身的挑战,冯超说。于是猛就尝试,小小说便写的有滋、有味,赢得不少赞誉。而且冯超将猛介绍给省城不少的编辑、作家,有的作家本身对猛来讲就是崇拜的对象,能与他们交往谈天说地,是猛多年的梦想。因此猛很感激冯超。现在与自己的好友冯超竞争,猛觉得自己很不够意思,冯超对猛深情深意地说这是展示你价值的机会,好好珍惜,做朋友不一定一味相让,有竞争才有波澜,有波澜才有生活,有生活才有味道。冯超就这么种人,大理论说完就是一路子插浑了,瞧你那个鸡巴样儿,别惹我,惹我没完。就又拿出决斗的样子在猛面前表演。猛知道冯超的艺术就在这不经意的戏闹中,他在激自己。

    主编竞争的场面是很隆重的。中文系阶梯教室里挤满了人,不仅是中文系的。也有其他系的。冯超言辞激烈,寸步不让,冯超的优势在于他有主持期刊编辑的经验,诗集一本。冯超从口袋里掏出他的诗集和几期系列,向台下的观众演示:千言万语,万语千言那只是陈述一种语言的思维,逻辑思维,我们不能被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所迷惑,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掌声响起来。猛感到对手打来这一拳的力度多大。猛在掌声间急速地调整自己的思维。猛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语言的巨人也好,行动的矮子也好,冯超的人气正在上升,猛的优势渐渐淡漠起来。

    同学们。会场上马上静下来。猛环视了一下会场,努力放慢说话的速度,使自己的发音更准确。他突然意识到他的嗓音很丰满,普通话说的要比冯超不知要好多少,冯超的语调夹杂着太多的他那旮旯地方味。猛抓住这一优势和契机,认真展示自己。刚才冯超老师,对,大家还不知道,我拜冯老师学艺二年了,他的诗帮了我不少忙,在这里我谢谢他老人家。猛把“老人家”三个字咬得很重,给人产生一种冯超老朽了的感觉。猛向坐在身后的冯超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会场上立刻涨起热烈的掌潮。猛转过身,轻轻地笑了,笑的很自然也很从容。冯老师做过几期系刊,也出版过诗集,我没有,我将尽心尽力地把冯老师传授给我的东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并注入我青春的热血和旺盛的精力来浇灌、扶持系刊这朵已发芽生根的花朵,让她在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枝繁叶茂开花结果。系刊的成长不只是主编一个人的事,他需要大家的呵护才能茁壮起来。过去的只是过去,未来才是最有说服力的!猛巧妙地把主编、观众和系刊的关系编织在一起,同时他又极圆滑地把冯超主编的期刊诗的比重过大的缺陷评点出来,给自己留了一个很大的空间。他说,同学们,让我们用我们的手把小说、散文、随笔、诗歌等文学形式来热情装扮我们的系刊吧。她需要新的形象、新的内涵、新的气质。

    掌声响成了一个点,人们随着掌声有节奏地喊着猛的名字。

    猛成功了。冯超跑过来与猛长时间的拥抱。

    晚餐铃响了好一阵,猛才从系刊编辑里抬起头来。初步编排总算告一段喽。猛轻轻地吁了口气。谢谢大家,开饭了,下一个目标——食堂。

    天黑下来,校园的灯光亮起来了。

    猛的情绪好极了。刚接手的系刊这么短时间内完成组稿、编审和编排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很为自己的这期处女号得意。从来稿量上看用冯超的话就是大大地激发了大家的创作欲,连掏心窝子的话也给整出来了,一出场得了个彩,支持率简直是温度计掉进了火堆里呼呼窜。

    “只需不忽略心深深处的那些美丽的词章,用挚真的心去注视人心深处的情感,并且把它们记下来,每个人都是作家。”这是猛在卷首语中的一句话。冯超说这简直是在鼓动。这么想着就打开了宿舍门。灯刷地亮了。冯超一伙子人从两张桌子拼成的餐桌旁立起身来,齐唱“祝你生日快乐”。

    杨琴小鹿似的蹦过来,用什么东西一喷,喷了猛一头一身的彩丝。祝你生日快乐!温柔的小手塞进了猛的手里。

    哦,今天我的生日。猛猛地象从天上落到地上来。

    冯超把猛推上正座。我们一帮傻球,多亏了杨琴的用心。怪不得早不见了冯超,是琴呼他出来大加操办。

    这是我给你的蛋糕。杨琴把火柴送过来。刚才光顾着采摘彩丝,哪里注意了桌子中间的那硕大的蛋糕啊。猛就想起去年他送冯超的那份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那份在这份面前简直是土的掉渣的丑婆娘。

    杨琴是计算机系的,比猛高一届,一个县里的老乡。猛与琴的正式交往就是冯超的生日宴会上开始的。琴总来找冯超,猛也总知趣地走开忙自己的事。后来的几次老乡会,猛被邀请却总找个理由谢绝,惹得小城老乡们意见很大。猛失约的原因很简单,囊中羞涩,不忍乱花老爹老妈的血汗钱。猛的家在乡村,还没有达到他随意用款的条件。有次老乡聚会猛被逼得走投无路,把刚收到的50元稿费拿出来便杀向了餐桌。老乡见老乡就是透着那股亲情。人们原谅了猛过去的晾台。觥筹交错中猛知道了老乡们的背景、身世、脾气、禀性等。老乡中要算杨琴最那个了,有个当副县长的爸,小城的县太爷!

    上高中时猛也认识杨琴,那是同学们下课立墙跟儿给过往女生打分数时记下来。杨琴的模样还算行,最低分也不少于80分,有几个男生硬打100分也不为过。所以当杨琴款款过来时,100100分就从墙跟跟边响起来。杨琴就回头瞅瞅,眼睛亮亮的。男生们就得了什么似的乐起来。猛不算是个好男生,挺嘎的那种。有次扬琴在100分声中走过来,猛仰着脖子喊了声,80也卖喽!杨琴就站在那里盯着猛,很恼的样子。猛做梦也想不到会出现这尴尬的场面,只好依然尖叫,80分也卖喽!杨琴笃笃地走了,男生们哄笑起来。猛又吐舌头又扮鬼脸地讪笑,诞着脸皮。杨琴回转身狠狠地瞪了眼猛和那帮男生,竟走了回来,神经病,嚎丧呀你们!男生们木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那里,样子滑稽极了。说完剜了眼猛就又笃笃地走了。上课铃响了,响的很及时,响的很够意思。男生们就嗷地窜进了教室以遮挡那份尴尬。以后再立墙跟儿等杨琴过来过去时100分声就消失了,男生们规规矩矩地站着。有次杨琴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过来,见男生们那副模样忍不住捂嘴扑哧笑出了声,同伴们紧追几步围住她叽叽喳喳起来。

杨琴指指猛他们,几个女生胜利地大笑起来。猛很想和哥们儿捞回面子,别让高年级的杨琴太风光了。当杨琴她们从宿舍神彩飞扬地回来时,猛撞到鬼似的喊了声,妈呀,疯狗来啦!抱着脑袋往教室跑,男生们也唏哩哗啦地喊着别咬着跑进了高二三班。其实猛好后怕,万一杨琴不饶,冲进来骂自己个狗血喷头,猛又能怎么办呢?

杨琴没进来找后帐,猛却一节课没听进一个字。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秋风吹落了一地黄叶。猛站在墙跟儿下看风吹黄叶在地上翻滚出了神,杨琴不知什么时候傍在了旁边说听说你小说写的挺棒的。猛着实吃了一吓,抬脸茫然地看看杨琴。别以为了不起,有本事把学习搞的象写小说那么精,考上大学才算是结果。扔下这句话,不等猛思索什么,杨琴走了。望着她的背影猛脑子里一片空白。

猛对着蜡烛运气。许个愿吧。杨琴说。

猛虔诚地合拢双掌,闭着眼许愿,心里一时对杨琴送蛋糕的来龙去脉理不出个头绪。为什么她不送蛋糕给冯超而给自己,为什么她记住自己的生日?猛想不出与杨琴关系亲近的理由。

猛参加的那次老乡会是杨琴主持的。杨琴喝的很开心,也不少,在与猛对饮时,杨琴说起了打分的事,猛尴尬地笑了,说你怎么知道男生们打分?看表情,听声音,想……男生那点小把戏瞒不过我。杨琴得意地笑了。有老乡开始唱歌,杨琴就走了。他们的交往就这么简单,话交流的也就这么多。

吹!不知谁喊了一声。猛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也吹灭了那纷乱的思绪。杨琴和猛是老乡和高中、大学的校友足够了。山不转水转,多份友情又如何。

    猛喝的有点晕。冯超举着杯,凑过来小声地咬猛的耳朵,你小子要交桃花运哩。

    扯淡。猛举起杯和冯超一口闷了。

    猛第二天睁开眼,杨琴坐在身旁正深情地看他。猛不好意思地打量着她。屋里除了杨琴没有外人,不知道屋里的狗东西们跑到哪儿去了,不喊醒猛。

    昨晚喝高了。猛爬起来。

    杨琴温眉温眼地拿过湿毛巾,擦擦吧。过生日是高兴的事。这是我给你的系刊编的程序。杨琴从小坤包里掏出一块磁盘。按你的编辑分类做的。猛很惊讶地看着杨琴,你……杨琴扑哧笑了,我是学计算机的,编个程序还算什么。冯超的那些期刊也是我编的。当乡不相外来的,老乡的事我岂能不尽心尽力?

    谢谢。猛握住了杨琴的手,真有点感激涕零的感觉。这样做可以节省设计、打印等经费。杨琴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桌子里端出一盒鸡蛋面,压压胃吧。算是打分事件的一个赔礼。就笑起来。

    猛的系文学期刊办的很红火。

    冯超很妒忌。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超退休矣。后来谈杨琴的话题多起来。冯超与杨琴的关系渐渐显露出来。冯超先前写完诗稿都送到计算机系老乡那里打印,老乡疲于外事活动(谈恋爱)太多,就与杨琴接上了关系。虽然追杨琴的不少,杨琴总是很委婉地拒绝,准备考研无精力玩此游戏。杨琴很乐意帮冯超的忙,说学校的名人物求救,小女子焉能不伸手?冯超信誓旦旦地对猛说,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我冯超没打心眼里打杨琴的主意入地狱者也。杨琴对超不感冒。她对猛倒是问三向四的,蛮感兴趣。

    有天冯超说,猛,以后超不能总陪你了,我也要抓紧时间下大力度搞外事。明年毕业了留省城。哥如今钓上了省作协宁主席的千金,外企的会计,你也别犯傻,杨琴的爸爸是你们县的县太爷,有能力把你们俩安在省城,唉,好自为之吧。

冯超真诚地拍着猛的肩膀。

 

杨琴从遥远的深圳传呼回来。电话里就能听出她的兴奋,猛猛,好想你。太妙啦,任雪儿带我玩得好开心耶。原来干吗不把你的见闻告诉我?不是东西,坏蛋!

你不见了?当时你不回家,不跟你老爹车走,说不定……

我不碍事?杨琴咭咭笑起来。任雪儿身上好白呦……就传来任雪儿捶打杨琴、两个女孩子叽叽咯咯的笑声。猛知道她们一定在一起,问项目谈得怎么样。杨琴得意地说,请领导放心,全部搞颠。喂,见到任雪儿的那位了,公司的副董,那小伙,不比你强多才怪哩,是不,任雪儿?

醋坛子早该砸。猛得意起来。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你大不了算个小女人。

回去收拾你!杨琴狠狠地。猛坏坏地,等着呐,看谁收拾谁。心里说这会儿态度平和、阳光灿烂了,任雪儿刚到时那表情、那气势、那态度,大有用力劈了任雪儿的意思。

县政府的大门正对着文化馆的楼。猛蜗居在他的创作室里“憋宝”。文化馆除了四五个老东西就是他了。猛被这老朽的气息压着,终于明白人事局改遣人那惊讶的模样。文化馆穷的掉底儿,猛守着那堆被多少人摸来擦去的老书犯神经。这孩子真还有涅力,难得啊难得。老朽们翘着姆指赞叹。

杨琴的出出入入倒使这文化馆增添了不少的活力和情调。猛经不住杨琴的纠缠,终于向杨琴妥协了,却带着条件:明年你必须考研!

一齐考,双燕飞飞。杨琴说在这人死了十天也没有人问的穷地方,东西写出来也透着死尸味。嫁了你就如同跟了木乃伊,才气、精神都发出一股股酸气。书只有颜如玉,娶书吧。不可救药。

猛嘿嘿傻笑起来,用异样的声调道白:书中只有颜如琴……

呸。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东西!就快活地亲一顿。

  那天,猛被一阵欢庆的鼓乐声从书堆里拉到了窗口前。小城愈发象个城了,商家们充分运用各种手段推销产品已被小城人接受。猛拉上玻璃窗,努力挡住那种繁杂的声音。

    门咚地被撞开。杨琴什么似地从外边闯进来,任雪儿来啦!

    扯淡。

    你看谁。杨琴的身后真的是任雪儿。

    天啊。猛当时高呼了一声。

    任雪儿婷婷玉立在面前。这是真的

    见到你真高兴。任雪儿一把拉住了猛有些颤抖的手。我是来推销我的时装的,雪儿品牌。

    哇,雪儿牌是你设计生产的?杨琴激动得有些夸张。我这套裙装就是雪儿牌的。在省城好火的。

    还不完美,请杨小姐多提意见。任雪儿很职业地笑着,要不要赠送几套,还有猛?

    猛紊乱不堪的思维被任雪儿一下子弄平了。原来任雪儿被辞退后就去深圳学习服装设计了。边学习边打工边琢磨,很快就成了公司的顶梁柱,她设计创作的一套系列服装被公司采用,并以她的名字冠以品牌。很简单的事。

    这几年吃不少苦吧?猛幽幽地问。

    苦也不觉得,只是时间过的真快。哎,县长千金帮雪儿忙给找个好地段租房办连销店怎么样?

    杨琴很大气地点点头,没问题。我们家那几间楼刚装好,十字街口的怎么样?我与猛的新房。

    你们的?

    他爸的。

    已经应允给我了。杨琴得意地晃晃脑袋。租金免了。

任雪儿的连锁店办的很火。杨琴很服她的经营。短短几日就在小城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杨琴简直成了小跟班儿,不是粘住猛,就是贴着任雪儿,反正不会让他们俩单独处一起。任雪儿就笑,杨琴好怕啊。猛说鬼不到正点上。

 

 

猛跟冯超的亲密关系就这么断了。猛感到很突然,心里空荡荡的。找冯超满校园里没他个影儿。后来猛遇到过几次冯超,冯超还依然那么亲切,冯超只是不再与猛谈诗论经了。冯超宴请过几回猛,还带来了主席的女儿。冯超很现实样子让猛感到困惑。先立身后立业,哥们儿。作协主席的女儿长得很摩登,比杨琴看上去还要好。她对猛很有好感,说姐给介绍个怎么样?猛很含糊地吱着。

    那天,主席的女儿真的带来一个姑娘,介绍说这是同单位的,外企办公室主任任雪儿。猛不敢品评人家的容貌,总觉得自己坐在那里简直是个长不大的丑小鸭。办公室主任很热情,许是听的猛的好话太多的缘故,许是本身待人接物的素质高,瞅瞅人家的适当言辞,看看人家的落落大方的行为,猛俨然成了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整个雏儿,哥们儿发挥你的才气呀,瘪了不是?冯超拍拍猛的手,任主任怎么样?都市白领的风彩领会了吧?我的书呆子。

    超哥悠着点,不是宁姐练巴你,你不定赶上猛呢。任雪儿给猛助威。

    嚯,刚见面儿就铁上哩。冯超很坏地笑起来。

    超哥,最近不见大作啊,让兄弟过把瘾吧,瞜。猛极力把与任主任的关系扯淡一些,抿了口咖啡。

    这就是我最得意的诗。冯超用手一点主席女儿宁,很得意,也很惬意,啊——

    少抒你的情吧,没人忘记你是诗人,也少拿我开涮。主席的女儿高兴地笑着,用情地拍了下冯超。冯超夸张地作接吻的样子往前凑,引得主席的女儿咯咯直笑。

    这时猛就想起了杨琴。杨琴那些温情的话语象湿露露的雾罩住了猛。杨琴很好的女孩。猛终于揭开了那个秋天下午杨琴那突然的到来突兀的话语,杨琴说她很早就注意猛了,从读他的小说那天开始,杨琴很希望猛能考上大学,甚至盼猛也能进入这个院校。猛来了才可能有接通关系的机会。果然猛进了中文系,杨琴高兴的什么似的,她说那天看见猛拎着东西入学来一夜没睡着,女孩的心事男孩你不懂。几次老乡会不见踪影心里慌慌的,从冯超那里知道情况后就一块石头落了地。以后小说,我来给你打印好吗?猛点点头。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很有情调的气氛。杨琴眼睛亮亮地看着猛,一下子扑进了猛的怀里。摸摸脸热吗?猛觉得杨琴的声音象一把温柔的小手拉扯着他,他轻轻地抚摸着杨琴那光滑的脸庞,热,可能红透了。猛被杨琴的痴情感染着。喜欢吗?杨琴的小手在颤抖。喜欢。猛被杨琴牵扯着,情绪高涨起来。哦,这就是恋爱啊。

    蹦迪去。冯超挽起主席女儿就走。

    猛对任主任说,你也去吧,我不会跳。

    任雪儿看看猛,笑了,你扯谎。

    对不起,我得回去校书稿。猛觉得很失礼,歉意地笑笑

    任雪儿很大气地抿抿嘴,你忙你的。对了,出版费够吗?

    先出一千本。不知结果如何呢。猛又重新坐下来,一脸的文章。是啊,小说集要出版了,高兴的事儿,读者是否买他这小卒的帐,猛也坐着无底的轿。

    任雪儿把小坤包放在桌上,做事要有信心,你的小说很清新,不少人都爱读。是否应该在出集子前搞个宣传包装,让宁姐她老爸他们搞专题研讨会,或去省电视台参加节目推销一下?我有不少关系可利用,钱的事别急,我会尽心帮你的。

    谢谢。猛觉得天地陡然间开阔起来,阳光灿烂的日子马上来临。他对任雪儿给予的理解和支持感到莫大的安慰。听你这么说,这块小蛋糕可以做大喽。

    策划的力量是无穷的。一个好的策划对于整个交情来说可以称完成了一半,那一半就是结果。任雪儿冲猛嫣然一笑,神气中增添了几份坚定。办公室主任不仅仅是搞上传下达,礼仪往来,本身应该成为整个系统的枢纽,一头联着市场,一头联着内部管理。

    谢谢任主任的策划。我知道我的作品的份量,太张扬了,连牙都露出来的。

    那是你的事情,你自己能做好。任雪儿呷口咖啡,你该校稿去了。很高兴下次再见到你,我也该回公司了。说着伸出手和猛轻轻的握握,走了。

    咖啡厅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柔和地在她周围形成一道朦胧的光环。猛突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个不算俊俏的女孩子身上有一股吸引人的气质。这种气质是杨琴及其同学们身上所没有的。杨琴呢,漂亮、聪明、有心计,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任雪儿则是另一种风景,聪明伶俐而富有开拓性。一下子比起来,虽然猛对任雪儿只是初步接触,猛甚至不知她的家庭背景和身世,但任雪儿一个中专生能坐在效益不错市场看好有一定竞争力的外企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没有能力说什么也不会打动小资本家们吧。猛就对任雪儿这个谜感到颇有兴致。

    猛的书销的很快,一千本很快就告罄,仅猛的学院就占去销售的70%。销书的那段日子里,猛签字的右手累的几天都发酸。省城大中专院校有不小猛的读者群。杨琴特卖力气,卖书时那种声调和神色太感人了,用冯超的语言就是嗲透了,猛这东西纯粹是傻小子睡热炕点子壮,买书的哥们姐们儿可全冲着杨琴来的。猛嘿嘿地傻笑起来,难听,咱哥们儿这叫见缝插针充分利用形象,货不好托儿好!杨琴嗔笑着,别傻得意,剩下的你们托儿吧。猛不仅还上了杨琴的垫资,而有了一小笔足以让他和杨琴在咖啡厅、舞厅消遣的资本。舞厅的灯光怪陆离地闪动着,映出杨琴灿烂的笑容。猛动情地吻杨琴,杨琴予以热烈的回应。世上还有什么比热吻更甜美更甘淳的东西呢。

    省文联出版社给猛带来了一封信函。大意是说十天后到出版社再去拉2000本小说集。猛纳闷极了。用自行车驮着杨琴到出版社一问,才知道是任雪儿出资印刷的。一切事宜的办理过程猛丁点儿不知道。

    任雪儿是谁?不会是你的追星族,八成是某个慈善家吧。杨琴揽着猛的腰猜测。

噢,是个朋友。猛不好说出任雪儿的来历,不盐不淡地说。

 应付日本鬼子啊。杨琴狠狠掐了下猛的大腿,自行车一个达到趔趄险些儿趴在路牙子上。背我跟那位小姐猫腻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可不是什么好玩艺儿。

    别走调儿,本公子老实着呢。是冯超那俩热对儿牵来的,和宁主席的千金一个单位。就见过两次面儿,没深的交情。

    琴,我挺纳闷这件事。猛说的特坦诚。

    人家相中你了呗。外企的白领挣钱好多好容易的,许是以金钱编织罗网来套你这色狼。

    打住姐们儿,停止想象吧。脸上让冯超约出来问问,洗刷某人的清白吧。

    任雪儿没来。宁大小姐说她去深圳办事了。这事任雪儿作领导的没必要向我这部下汇报啊。

    这里边一定有鬼。杨琴一肚子的醋意。超哥不够意思,知道我追猛,一计不成,用美人计来撤火吧。

    别上纲上线。冯超很尴尬,用手直搓脸,哪个不诚心搓合你们是兔崽子,交友嘛,多个朋友不比多个敌人强吧。再说嘛年月啦,全凭感觉,随遇而安,随缘而定吧。

    杨琴定定地盯着猛。猛觉得应该表个态,就说,等任雪儿回来再说吧,她说过给我一个策划。人家好心一片咱别糟踏了。

    书销不出,看你怎么办。杨琴担忧的不是没道理。

    不是有杨琴你这个坚实后盾吗。让你老爸一个令,全县各单位留几十套,不就全消灭了吗?冯超做他轻轻挥手的姿势,很坏地笑了。这个策划不赖吧。

    任雪儿一回来,就找到学院来,对猛和杨琴打了包票。出书的合同我签的,钱是我出的,猛负责销书,销了算猛的,出不手算我的。

    杨琴皱着眉头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任雪儿。然后以一个主人的身份说,那就谢谢任小姐了,书销的会很快的,你的资也不能白出,怎么个分法?

    只要本儿,别的不沾。任雪儿很客气也很坚定的说,不放心,可以签协议啊。

    哟,什么年代啦,还有活雷锋?

    什么年代也需要友情,也会有友情。猛,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的责任自己担,懂吗?任雪儿挂着那种职业的微笑冲着猛点点头,友好地同杨琴握握手走了。

    猛终始看着两个女孩子表演,插不上嘴,但他心里明白任雪儿他自己承担责任的重量。是啊,靠任雪儿不行,她不会来扶着自己走;靠杨琴求他到县长的爸爸把书锁进某某单位的书橱里,不也太显得无能和俗气吗?

    猛把书运了回来,拒绝了杨琴送回小城的要求,和着一帮哥们儿走商院串外院地练起了摊。

    杨琴很气猛的固执,一使性子躺被窝里歇菜。

    猛真心尝到了劳作的艰辛。脸晒黑了,人走瘦了。书折腾来折腾去不见上次的效果。猛简直要打退堂鼓了。看来没有杨琴的参与,没个漂亮的托儿做底,还真他妈的费劲儿。

    任雪儿骑着她那辆迪爵125来了。日子不好受吧,需要我帮忙吗?

    我的好小姐发发慈悲救救猛哥们儿吧。我们也该歇歇啦。猛的铁哥们儿们就差当街行跪拜礼了。

    省城不是太小了吗,中国大着呢,别一棵树吊死啊。任雪儿总是那么甜甜地笑。

    该使的招儿都练了,就差没买一赠人了。

    猛听着他们的交谈一句话也没说,看来是到了绝地了

    猛,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要善于发挥群众,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别的城市读书的同学们多吗?任雪儿走过来,话语依然那么职业。

    对,发动同学!猛一拍脑门,哥们儿们马上行动起来,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充分利用现代化传媒工具,打一个电话,写一封信,拜托拜托!猛的情绪象潮水一样涨起来,中午搓顿!

    呜啦——人们欢腾起来。

    书终于在暑期前消化了。猛心里别提多高兴,试也考的一塌灿烂。

    杨琴好些天不睬猛了,心里总觉得委屈。

    放假了。校园里忙乱起来。学生们纷纷打包赶着回家。

    猛这几天忙晕了头,又是谢请哥们儿,又是谢请出版社的大编们,把个杨琴撂在了脑后。等想起见杨琴,躺在床上琢磨词时,杨琴笃笃地就立了眼前。该死的,什么时候动身?一脸的愠色,春风得意了吧。

    猛吐吐舌头,弯腰做了请的样子,杨小姐坐,上坐,请上坐! 杨琴憋不住扑哧笑出来。傻样儿!

    第二天上午,猛和杨琴定好的时间快到了。猛倦倦地爬起来,冲着窗外伸懒腰。什么事不做人就没了精神。一想起回家,一想起和杨琴同车同座回家,猛象吸了一口大烟浑身亢奋起来。同舍的哥们儿走的差不多了,就留下几个贪杯贪玩的主了。看,接杨琴的车来啦。猛免受车马劳顿之苦,享福喽,回来好好交待发展速度和发展状况。哥几个起哄。

    一辆乌黑的桑塔纳轿车明晃晃地停在女生宿舍楼前。杨琴鸟儿般从楼里飞出来,扑在一位男人怀里撒娇。不用问那个人就是杨县长。

    突然就见杨琴把包生气地扔在地上。跟杨县长撒轿。司机小心翼翼地捡起包,拍拍土,就连人带包进了车。

    送行的几个女生不约而同地朝猛的宿舍窗口望过来。猛正被哥几个拥在窗前瞅杨琴飘着裙子来喊猛的娇态。

    杨琴停止了撒娇,被杨县长拥进车里。车吐出口黑烟,走了。

    哥几个就不约而同地发生了一声叹息。灰溜溜地从猛的身边走开。

    猛看着车启动,运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车消失在尘土里不见了。猛拎起包,不自然地大伙儿啮啮牙,再见!

    猛没有回头。一行清泪不争气地爬出来。刚才那股亢奋灰飞烟灭了。

    校门口一辆迪爵骄傲地站立在阳光里。

    猛没有回家。当电话的那头传来父亲急切的声音时,猛呜咽起来。别哭孩子,我和你娘都挺结实咧,你寄来的钱也收到了,已经买了收割机啦,你出去走走吧,家里不缺你干活……孩子,有出息,别哭……

猛、冯超和宁、任雪儿做了一次四人游。祖国的江山真是太美啦。一个暑期让猛很是充实,广州的五羊、深圳的拓荒牛、漓江的水、海南的椰林陶醉着他,美丽的景色和纯厚的风土人情深深隽刻在他的心扉上。猛对任雪儿的了解也变得立体起来。这个同样出身乡村的白领女孩也同那些令人流恋的山水一样在他的心中扎下了根。

 

 

任雪儿的服装店座落在十字街口,此刻也被暖洋洋的灯光拥着,象个恹恹欲睡的孩子懒懒地接受着外界的声音。四盏射灯照得小店光芒四射。雪儿坐在厅堂里,五光十色的时装环抱着她。

她扩张的第一步是从深圳来省城建服装连锁店,很快就在省城众多竞争对手中立稳了脚,靠的是优质的品牌、优秀的服务。其实商业竞争依托的不仅是雄厚的资金、先进的技术、超前的策划和铺天盖地的广告,员工的素质、服务水平都会影响企业的发展。任雪儿与阿宁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相遇的。阿宁同几个姐妹到连锁店选服装,任雪儿从经理室出来让运输班长去车站接待,就和阿宁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了。她们搂抱在一起。从阿宁那里她知道了冯超已升为副处,猛回了家乡,已好久没联系了。

任雪儿对省城的几个开发区进行了细致考察。作为全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其辐射作用是地级、县级不能比拟的,外企、高科技产业呈蒸蒸之势,对于依靠劳动密集型的服装业在省城却没有优势可言,占地、人力、合资等资源因素对刚刚起步的公司无疑是道难题。能否在地级或县级争取落实项目,任雪儿考虑了很久,就把自己的想法和策划传真公司。公司很快回电,连锁下行,边开店边寻项目,找准目标,拓展业务。

任雪儿就跑到小城。开业就碰上了杨琴,杨琴就带任雪儿见到了猛。任雪儿就与杨县长谈起了合资问题。杨大人非常感兴趣,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能引一个立县的大项目解决下岗问题、活跃县域经济是他绞尽脑汁在此任有所作为的事。女儿、准女婿与任经理有段纠葛,听女儿谈起任雪儿帮助猛出书、卖书的故事,心里佩服任雪儿小小年纪就如此有魄力。他彻底摈除了杨琴对猛和任雪儿关系的怀疑,女孩嘛再怎么样也是女孩。他对这个项目从灵魂深处觉得有搞头。就细细研究了深圳公司关于合资项目的意向资料,认真听取了任雪儿关于合资建厂的动向和意见,召开了专门会议进行商讨,并把总不听话的固执女婿请来问询。就下了决心,组织队伍南下深圳。

杨琴明天就要随政府招商团去深圳,她舍不得离开猛。要分别了,就粘在他的办公室兼卧室里,倚在床上鬼怪地看着他,恨不能吃了他。猛被急急的传呼叫声打断了谈话。掏出BP机一看又是雪儿。

明天走了,不忘今宵。杨琴没好声气地说,站起来摁桌上的电话。

别那么没水平,说多少次了,那电话是聋子的耳朵,早他妈的掐了。猛有些沉不住。他清楚任雪儿的禀性,总不复机,他急得蚂蚁似的转,待会儿说不定会跑过来。猛不看杨琴那副得意的神情,就伸手从衣兜里掏出雪儿下午送来的手机。

    哗,士别三日当刮目哩,跟个体妹够铁,旧情复发啊。杨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劈手就去夺手机。我送你说没用,他送你就收?

    猛下意识地一转身,杨琴连同猛的坐椅在一阵唏哩哗啦声中扑倒在地上。

    天塌了,猛也象知道加减函数图象那样清楚这位琴小姐的脾气。

    别碰我!杨琴很生硬地打落猛伸出的手,又一下子从猛的腰下拽下了BP机,啪地摔在了墙壁上。BP机碎了,残片飞溅了起来。贱胚子!

    猛懵了,裤带象个受气包似的垂下来。你……

我他妈的贱胚子,我骂自己。杨琴呼呼地喘着气,脸色变得很那个,高高的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我自己的东西爱怎么就怎么。

杨琴对任雪儿的看法总是好一阵坏一阵。猛觉得杨琴泛酸毫无道理,就说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鬼知道你到底想什么。爱情的基础是相互信任,不相信我和任雪儿就随你便。反正我们又没结婚……

杨琴就凑过来掐猛:谁又知道你怎么想的,任雪儿一来就觉得你容光焕发,两眼冒光。我送你手机不要,雪儿给你就收,不明白你们到底怎么了,搁你又如何考虑?没结婚,心眼就动了。你们……

猛无言地摇摇头说,琴,太爱耍小姐脾气不好。我们和雪儿是好朋友,她来小城投资搞项目,有气魄,对大家对小城都有益处。你也帮了不少忙。明天要和你们去深圳了,你就耍耍聪明,一路试试、探探,其实你们女孩间容易沟通,再不敏感也能触到这敏感的关系,堂堂的高材生,太小资。

猛越不生气,越不较真,杨琴就越觉得自己的行为过火,也就渐渐安静,像个温顺的小猫。杨琴就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好斗的公鸡,越战越勇,对方失去斗志了自己就连梳理美丽羽毛的姿态也没有,乖乖地,静静的。她好想和猛或者雪儿斗一气,结果大家都很绅士,好像本就没有杨琴想象的那种关系而不屑一顾,每每或明或暗点击,就看到他们笑嘻嘻的样子,杨琴就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心里就更气猛。如果此时猛给他点温柔,就觉得幸福至极;如果他不睬不反应,就觉得他不关心,大有和任雪儿是一伙儿的感觉,故意瞧她的笑话。杨琴就气鼓鼓的,恨不得掐死他们。猛说这叫醋意非凡。就去吻她。杨琴就陶醉。杨琴就想了许多,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猛的阴险。将来结了婚,万一这小子和人有一腿,回家一哄自己就晕,阴谋得逞不说,心里还不说自己傻瓜吗?杨琴就缓过劲,定定地看着他,把猛看得发毛。这哪里是搞恋爱啊,纯粹是找别扭、找不自在,活得累不?其实任雪儿不来,杨琴就没有累过。任雪儿一到,杨琴好像一泓翻滚着醋酸的湖,吞噬着她。他们的一颦一笑就能是那湖水沸腾不息。猛太重要了,任雪儿呢?

烦人。杨琴努力摆摆手想挥去所有的烦恼,接起话茬儿。手机的事……

送你租金和酬金你能收吗?雪儿送我手机算是对你的补偿。你义气,我只好作了。什么事不经过你老人家批准,不向你老人家汇报,难怪犯嘀咕哩。

委屈你了,猛——杨琴就这么个人物说变就变,比演员还演员,甜兮兮地直往猛身上靠。

    别,别。猛伸手阻挡柔情。雪儿的连锁店谁承租的知道不?我。

    你?你想走出这老朽的棺材?轮到杨琴吃惊了。

    生活中的知识远比书本里丰富,小姐。

    我很醋雪儿。杨琴扬起真诚的笑容。我挖空心思让你脱离这窘境,任雪儿一来你就变了个人似的……

猛心情开阔起来。你的作用在于潜移默化,事情往往当局者迷,对不?就去刮杨琴小巧的鼻子。醋!收拾收拾吧,明天要飞深圳……

走,找任雪儿!

 

 

任雪儿从天而降无疑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里。猛觉得写了这么多年小说,对于悬念、推理不能说不熟悉,但生活这个蹩足的小说家常常喜欢同人们开开意想不到的玩笑,没有任何的铺垫,没有任何的悬念,就这么似是而非地显示其无穷的张力,让人懵懵懂懂中难以梳理,难以说清。好像某件事情本来就只有结果,细节末梢都在不觉中淡化了,想好好衔接都来不及。任雪儿突然到来,就如同她突然的消失;她的突然消失,就如同她的突然出现,一切都笼罩在神秘里,再怎么巧的小说家也无法叙述这两个突然。猛想得几乎什么都想不出来了。但她又不得不想任雪儿的失踪。省城——深圳——省城——小城,一个偶然有必然的环。古书上常用“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来描述事情的进展,而任雪儿呢?

猛困惑,又清醒。生活本就是一本难以捉摸的书,只是没有字罢了。假如有字,人们该如何读啊。其间的曲曲折折、万花筒似的迷宫,人们该如何走啊。

这个任雪儿。

一开学,杨琴便气冲冲地找猛算帐。怪不得在小城挖不到你,敢情去南方风流快活喽。那脸的愠怒足以吓跑那帮正在对嬉的男生们。

    旅游也是一种学习嘛。看那怪模样吓得人们灰溜溜地走开了,想吃人啊。猛有些生气。

    就是要吃你。杨琴搂过猛的脖颈象只温驯的小猫似的抹起泪来,同时用温暖的嘴堵住了猛要说话的口。想死我了,坏蛋。

    猛被溶化了。但猛又很快清醒过来,琴,新学年开始了,振奋起精神,不考研啦。

    杨琴理理散乱的长发,泪汪汪地瞅着猛,熊掌和鱼我都要。

    别拿青春和前景开玩笑。琴,清醒些,其实我们并不合适,即使你考研不成功,留省城工作还是有把握的,以后再参考不也是熊掌和鱼兼得吗? 我注定要回小城的,我不能不顾日渐年迈的双亲吧。

    你上哪儿我就跟你哪儿。杨琴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样子很妩媚。

    别犯傻。冯超留省城十拿九稳的事,多现实。

    我不。杨琴很倔强地努起了嘴。

    事情的发展并不如我们设计的那样规矩,它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变幻着。任雪儿突然就在地球上消失了,远远脱离了人们的视野。冯超推着任雪儿的迪爵来找猛,说任雪儿因旷工七天被老板炒了鱿鱼,摩托送与猛跑省城的各个报刊编辑部。猛就木了。操你小鬼子八辈祖宗!人哪儿去了?猛急火火地抓住了冯超的手。

冯超叹口气,不知道。听宁说雪儿可能下了深圳什么的。宁很想挽留她在省城,雪儿很倔,就交待了摩托不见了。

   天啊,这是咋得啦?猛一头的雾水。任雪儿的形象就出现在眼前了:这孩子多动症吧这孩可得听话……还笑呢。暑假里“这孩子”简直就成了任雪儿对猛的称呼了。猛觉得这个小说的悬念太不合逻辑,一时断了就再也找不到下文了。

杨琴的歌声多起来了。

    猛觉得少了些什么。学业、系刊、小说创作和 杨琴把个猛充实起来每每骑着迪爵125任雪儿就又爬上心头。她在他乡可好吗?

    杨琴没考上研,拿了顶学士帽回小城了。她和杨县长拧翻了。杨县长好个恼火,没出息的东西!就不睬他的千金了。

    冯超和宁主席的千金走了。只剩下了猛再苦读一年的书。猛觉得倒霉透了。杨琴每晚准时从小城打电话过来问寒问暖汇报小城的信息,使猛又感到自己并不孤独,有杨琴的声音伴随,有任雪儿的迪爵陪着心里就不那么空了。

    冯超有时把猛邀到他的新窠里喝酒,聊他在市政府的事,说写公文比写诗带劲,有权总比无权好啊。猛很奇怪冯超的变化,社会这个大染缸太神奇了。冯超说写诗毕竟是爱好,第二职业,专业作家不也下海的下海,溜边的溜边,写电视剧来钱,谁还憋那小说什么的王八崽子?文化市场不景气哟。

    猛觉得气闷。

    冯超后来忙起来,应酬多的应酬不了。猛就不去冯超处了。猛不愿听冯超拖着官腔打哈哈的声调。猛子,快毕业了,要哥给活动活动吗?省城哥还有几帮打腰的弟兄嘛……

    猛觉得这半年的时间很长。闷闷里就毕业了。猛没有参加考研,让师生们很吃一惊。

    告别省城那天,杨琴押着杨县长的车来接他了。猛说迪爵怎么办。

    送人吧。杨琴不加思索地回道,怎么舍不得?回去我给你再弄辆。

    猛像是故意较劲,愣是打了托运把迪爵带回小城。惹的杨琴好几月没睬他。接下来气的杨琴肠子都青的事就是猛私改派遣证到文化馆报到上班了。杨琴指着猛的鼻尖骂操祖宗了。

一丝夜的风柔柔地拂过来。猛从服装连锁店出来,小城的喧闹如风似的扑面而过,就像深圳湾的潮水层层叠叠着各色的灯光涌动。他举目南眺,将目光抛得极远极远……

小城的夜色如一杯酽茶,愈沏愈浓,愈浓愈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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