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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六:《五十二颗地雷》

作者:张猛 发表日期:2017年04月15日 信息来源:互联网 点击:



《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六:《五十二颗地雷》

                                                             

                          作 者 介 绍


 张猛,男,1969年出生,河北南皮龙堂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小说集《紫玲珑》、《狐狸岗、狐狸湾》


《紫玲珑 ----张猛小说选集》之六:《五十二颗地雷》

  

                     ——张猛小说选集

   (2010年作家出版社出版)


                     目  

  一


那些日子呀!

挑战

不仅仅是开始

口红

嗨,小城

口红

五十二颗地雷

有梦的季节

山间,那些桃花

模样儿



小城

紫色的扁豆花

紫花瓷碗

鬼儿

李三爷的大铁驴

二哥

连长

狗这东西

五魁

那份煎饼

税收

柳眉儿落了

刘秃子

王葫芦

黑龙寺

黄喇叭

白长衫

红鞋子

蓝面具

紫玲珑

绿牡丹

黑护秋

占卜

车,像团火

儿歌

小喜鹊

城里人



对弈

尘土飞扬

树叶拍打风的声音

白衬衣 粉衬衣

父亲的眼睛

神采飞扬

如梦令

双赢




 

                 

                 《五十二颗地雷》


       谨以此文写给过去的战争,愿和平永驻人间!

阮章直起跪得发麻的双腿,看着自己刚刚埋好的地雷躲在一丛密草里,雷塞被一束漂亮的野花遮住了。这是一颗没有打开保险的地雷。也许这一辈子它也不会被人发现,被人踏响,这地雷象石块一样风化锈蚀直到成为一块死铁疙瘩。阮章很高兴地撩开贝雷帽,一股风从热带密林上空吹着轻快的口哨在他圆鼓鼓的额上吻了一下,刚才由于紧张惊慌、繁忙而出的一身黏糊的汗象被什么东西一口都吸走了,全身都舒服起来。

阮章一屁股坐在秃兀的岩石上,将苏式冲锋枪的枪带拉过来,横挎在细长的脖颈上,让枪支象一根拨火棍横躺在自已的怀里。他的目光朝四周机警的望了望,热带丛林里静悄悄的,除了那一片片静静的绿外,什么气息也没有。风在各色杂树的树梢上象跳舞一样旋转着,也不左也不右,就在阮章的身旁颤动。阮章轻轻地吸了口气,从腰带上摘下了军用水壶,一仰脖,咕咚。他边用手擦着嘴角的水迹,边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神色朝北边望去。那一片青青的草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像谁在清晨的露水地上铺了一张锦锈毯子,越过这唱片般美好的草地,是一片热带混杂林。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树木参差不齐地编织成了一条无缝的网子,紧傍着林边的是一条永远不会翻腾浪花的静静的小河。小河的水不很深,极深处刚刚没到阮章的胸口,而且河底平得象是刻意割凿的,没有那咬人腿的落叶泥污。河那边就是中国,一个神圣的国家。

望着对岸那壮丽的河山,阮章想起了那天晚上和阿基到对岸埋雷的情况。心里仍不免发怵。

天上眨着星星,河里亮着无数只眼睛。伏在河边了,阮章突然觉得背脊上冷飕飕的,好象河里的星星会传递情报给中国人,他们巳在对岸拉好了绳索就等他和阿基猫一样地从水里爬出来,大吼一声,将绳子狠狠叩进他们的肉里。阮章将那一网兜子五个地雷从背上拉到面前,对阿基小声地说:“阿基,中国佬不是吃干饭的,我们游过去……

阿基正将脚放进水里。一听阮章这话扑哧地笑了,“阿章,好个胆小鬼!你瞧我的,你用枪跟着我,如果有情况你就他妈的点名……”

阿基下水了,轻得像只泥鳅。静静的河面被搅动了,那些眼睛一样的星星也碎银子样的动了起来。阮章将冲锋枪平端在手中,把枪机打开,压进了一梭子散发着金属所特有的气味的子弹。他的目光同枪口一起在对岸的山石树林里逡巡,寻找着目标。

阿基到了河中心了。不知什么原因,阿基摔倒在河水里。是滑了一跤,还是对岸有情况?阮章的心被什么猛抓了一下,他的目光赶紧从河里幔慢爬起的阿基身上移开,在对岸细细地搜寻。对岸,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树、岩石的黑影幽灵一样地或蹲或站。透过密密的树林,对岸好象不远的地方亮着灯光,一闪就不见了,是中国的巡逻队?阮章把紧了冲锋枪。不是,巡逻队怎会亮灯?中国人猴精,他们知道越南人在夜里行动很频繁,小股小股地活跃在这密林山石之中。中国的防御系统很高明。这光亮一定是自己眼睛的光芒吧。

阮章的心慢慢平静下来。阿基象只小甲虫正蠢蠢地在对岸的草丛里蠕动。阮章想起刚才阿基讥笑自己的话,不由地脸上一阵发烧。妈的,老子才不是胆小鬼!他冲着阿基的背影狠狠地啐了口唾沫。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游到对岸,将这五颗地雷打发掉。

被毒毒的太阳整整晒了一天的河水,热乎乎的,阮章好象察觉到河水正向外界散发着一种白雾状的热量。河底平坦坦的,但很滑,一不小心就会趴到水里。河水不怎么深,阮章因有了阿基在前面,就麻起胆子朝对岸游去。

阿基正用手扯住一丛草往上爬,听到背后河里响起了很脆的搅水声,混蛋,怕中国佬听不见?

阿基一努力,终于爬到了坡顶的岩石上。他的两只眼睛象玻璃球一样地朝四周乱转了半天。一切都很正常。

阮章喘着气跟上来了。阿基将嘴里嚼着的草叶吐出来,“阮章,该咱们走运,中国佬睡大觉呢。你朝左,我朝右,向纵深发展,埋到中国佬的门口上才好哩。”阮章挑了挑眉毛,“阿基,我们在哪里碰头?

 “就在原先那个树下碰头!”没说完,阿基就挎着冲锋枪,背着西瓜似的地雷从阮章身边猫一样地走了。阮章瞅着矮小的阿基,一股难言的滋味倏地涌上了心头。他咬了咬下唇,立起身。斩断了所有的思绪,抄起地雷向左边摸下去。

阮章坐在他和阿基约好的树下等得心都长了草,还是不见阿基的人影。

对岸依旧那么宁静,比和平环境下还要宁静。愈是宁静,阮章的心愈是揪得紧。阿基的埋雷技术很高,迅速得连上尉哈少良都佩服,而且阿基心眼特别多,他身上的每根神经都是敏感的。阮章和他出来多少趟了,一有风吹草动,阿基总能听到,帮阮章躲闪开。阮章用手扶着树干朝北边看着,找寻着,希望能找到那个颤动得象个逗号的黑影。他能从那逗号上看到兴奋、成功,还是抑揄、失败。阮章一屁股又蹲在石头上,头埋进臂弯里,完了,阿基看来是被中国佬吃掉了。

刚才自己理雷的情景又是多么让人心惊胆颤的一幕啊?阮章想都不愿再想。

阮章猫着腰从一堵城墙一样厚密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衣服被尖尖的灌木枝弄得了一条条的,象无数面小旗帜。阮章摸了摸发疼的伤处,他在心里默默祝福自己能完整地回去,祈祷上苍保佑不被中国人的枪口狠狠地咬上。他想在自己破碎的衣片上写满字,或者干脆背上一块白木牌,写上“埋不发地雷地越南人”,那样,中国人或许会可怜他这条只有十八岁的小命。

眼前什么一晃?

阮章吓得腿肚子一软,咕咚地坐在地上,并且下意识地举起了双手。他好象觉得背后一柄闪着寒光的刺刀正捅进他的后心,扑哧,鲜血象井喷似的喷出多远,喷了一树干,喷了端刺刀的一脸。“他妈的。”端刺刀的边骂边又狠狠地戳了一刀,——啊,阮章倒在地上……

阮章在地上趴了小半天,明白自己还活着。周围并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慢幔挺直腰用手擦去那一脸遮了视线的冷汗。阮章发现眼前晃动的是一棵弯脖细树,搜风吹得摇摇摆摆,象人在运动。阮章心里好骂自己胆小鬼。

他走近弯脖树,见这地方好眼热,他突然想起束,三天前到过这里.并且在这树上刺过一刀。喏,那伤口还没愈合呢。阮章放了心,这地方顶偏僻,没人来的。于是,他用小铁锨在乱草堆里挖雷坑,什么东西在铁锹下圆圆的滚动?啊,地雷!

阮章就觉头脑一瞬闻象氢气球呼地胀大了许多,眼前金花齐冒,他仿佛看到自己被炸得血肉横飞,脑袋连着一块也不知是哪儿的肉飞起来挂在树枝上,一只饿鹰从山的那边发疯地扑来,朝着那双转动流盼的眼珠狠命地啄下来,啄了下来……

又是一场虚惊!那地雷象皮球一样被铁锹铲出了好远,咕咕辘辘地顺着山坡滚到下边的草丛里去了。阮章静心一想,又觉得自己虚惊的可笑,那地雷是他埋的!而且半裸着雷管、雷头。

中国人会说他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样做在他是一种快乐,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的快乐。

他在心里宽慰自己。

最后,他将五颗地雷一并埋在了小路的两旁。埋的是连环雷。只要有人发现草丛间的任意一颗没叩保险针的地雷,那其余的四枚只要一拉铁丝,便兀出地面。

这简直是杰作。杰作!阮章笑了。

密林外传来了清碎的脚走声。阮章将冲锋枪拉平躲在树后,树叶哗啦一动,是阿基。

从那逗号的颤动中.阿基干得不顺手。

阮章从树后走出来,对阿基笑笑,“干得不错吧?”

阿基把贝雷帽甩在地上,带着哭腔:“险些儿让中国佬当了小菜。

 “唉,哪能总顺手。”

 “他妈的,哈少良狗养的,让我们这下等兵出来送死……”阿基嘴里不干不净地发着牢骚。

 “阿基,小心让人听去……”

 “嗯,阮章,回去就说干得不错。他妈的,我的地雷扔到河里了,也算完成了任务。阿基见阮章闷口不语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阮章,想阿金了?

阮章跟阿金是在冲锋队集训基地认识的。阿金是个1 7岁的小姑娘,人长得很漂亮,留着长长的披肩发,阿金的家乡是南方一个美丽的小镇。她刚刚从初三年级毕业回来,准备在父亲的小店铺里开始新的生活。征兵的风潮把阿金从父母身边卷到了这北国的土地上。

阿金人也聪明,很能吃苦。她的枪法好得出奇,被冲锋队立为标兵。这就好象在学校里被评上优等学生一样,阿金得意的见人就笑。编队组合时,阮章和阿金成了一个小队的人。阮章很喜欢性格活泼的阿金,他总觉得阿金长得象姐姐阿南,阿南也被征走了,不知是否也同阿金这样有好成绩?

他们集训了一个多月,就被卡车从基地送到了这座叫作红寨的民兵屯。冲锋队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上尉,干瘦干瘦的脸上很少挂上笑容,那双小而亮的眼睛总闪着吓人的光芒。记得刚到红寨时,迎接队员们的就是这双泛着血丝的眼睛。他用眼睛审视着每个从车上下来的冲锋队员,好象在欣赏一件件艺术品,挑剔着艺术品上的斑痕劣迹。他走到阮章身边时,阮章没有象别人那样礼貌地挺挺胸脯,结果胸膛上狠狠地挨了一拳,那双红眼睛象蝎子一样盯进他的肉里。后来知道这厉害的上尉叫哈少良。

阿金就挨着阮章站着,长长的秀发被风拂着,很浪漫。

“把长发剪掉!”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在身边响起。阮章打了个哆嗦。

啥少良对着阿金发脾气,阿金啪地一个立正。“是,队长。”

阿金,你那股冲动呢?被那双红眼睛吓跑了吗?

阿金被上尉哈少良看中了。阮章心里多难受啊。每次看着阿金和哈少良在营区里出出进进,或者一同去执行任务,阮章的心里都象被刀捅着,在流血。阿金变了,变坏了。他想忘掉她,阿金同他说话,他都不愿理睬。

阮章很想阿南。阿南命真苦,被送进了部队的洗衣班,过那种见不得人的生活。(后来才知道)阮章一想起姐姐的遭遇,就恨的牙根疼。阿金又要被哈少良骗去了……阮章恨透了那小眼睛的上尉。

红寨。这是一座有几十座房子的小村庄,茅草屋掩映在绿树里,象一座座的泥馒头。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冲锋队就驻扎在这里。

发罐头了。

这是阮章他们认为的节日。越南有规定,前沿阵地每天一人七两饭,后防或别的队伍只能供给五两。阮章高兴地什么似的,捧着分发的那盒菠萝罐头一头扎进了宿舍。他贪婪地看着那精美的罐头盒,禁不住咽了两口口水。好久才把罐头从眼前拿开。放进墙上的军用挎包里。他想待到饿得眼发蓝时再好好品一品吧。

阿金悄没声地一脚踏进门来。没了那长长的秀发阿金变得调皮了许多,象个漂亮的男孩子。“阿章,你好凶呀,这些天也不理我。”

阮章苦笑着,张了张嘴想不吱声,但终于又开了口:“阿金高升了,我须仰视才见哩。”

阿金知道阮章正生自己的气,“阮章,少挖苦人。长久了,你会明白的。”她深情地望着阮章,那样随意又那样刻意。

“长久了,我会明白什么?明白洗衣班里该多一个人了。”阮章仰起头气愤地说。他不敢看这个很像阿南的女孩,他怕自己承受不住再大的悲哀,他冷笑起来。

阿金低下头,声音也弱小下来,“阿章.你也不理解我?你不了解上尉……”

阮章腾地从床边跳起来,“我理解,我理解我的地雷!”

“你会炸死他的?阮章,听我说,他是好人……”

“坏人永远不会说他的同伙是坏人!”阮章叉着腰,牙关咬得略嘣嘣响,“我恨,我恨,我恨这场战争!

 “阿章,冷静点。”阿金警觉地看着四周。远处的操场上正传来队员们的戏闹声。

 “谁不恨这场战争?上尉也恨,他说,中国人没侵我们一寸土地,给了我们那么多支援,我们呢,却要去侵扰中国的百姓,专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哼,”阮章冷笑几声,脸色更难看。“当将尉的都有他这片心肠,柬埔寨不早就和平安宁了吗?你我不早就读书的读书做事的做事了吗?阿金,小心上当!”阮章觉得对阿金太冷淡了总过意不去。

“阿章。你不知道他埋的地雷都是不发的。”阿金走近阮章,小声地,但很恳切地说。

“阿金,他在和他的言论唱反调呀,他命令我们要把地雷埋到中国的田野道路村屯上去,炸的越响越成功越好,哈哈哈……”

“你疯了?”阿金对阮章不信自己的话很不解。她怎么才能让他相信呢?

“阿章,你瘦多了。队部的人多发了两金罐头,送给你,好好爱惜身体……”

阮章望着阿金那水一样的眼睛。阿金说的会是真的?她真的没变坏?他觉得一下子坠入了五里云海。

哈少良也在干那种事?这可能吗?

骗人!

阮章下岗回来时,阿基倒在吊床里睡得像个死猪。阮章觉得肚子里仗打得挺激烈,忍不住摸起书包里的罐头来。糟糕,罐头没了!

阮章朝阿基那边望去,地上散乱地躺着几个空罐头盒。他气急败坏地窜过去,抡起了拳头。微弱的星光透过叶缝映照在阿基的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开始浮肿,像一个鼓足劲的皮球,粟黑中透着虚弱和营养不良的腊黄。这个虎一样的少年正慢慢地糟蹋着自已的身体。这些日子阿基象吸毒上隐似的泡在洗衣班里。唉,没出息的阿基。阿章开始怜悯起来,他的拳头无力地垂下来。

阮章颓废地躺在自己的吊床里,心里虑着心事。假如那些可憎的人们不发动这灾难的战争,他现在会怎么样?国家会怎么样呢?也许他正坐在明亮的灯光下温习功课,写作文《假如……》,阿南坐在他的对面给他做着衫子。他抬头看着阿南,阿南做活计的姿式多好哇。灯光象一层透明的油彩涂在阿南的头发上脸上身上,阿南就被这层佛光似的油彩包围着环绕着,使她变得神秘起来,象躲在月光中的凤尾竹。

阿南咬断了线,见他盯着,哧地笑了,娇嗔地耸耸鼻子,“阿章,有什么好看的。”他格格地笑了,“阿南,好漂亮呀。”

这是梦。阿南,你好苦啊。你吃饱了吗?你挨打了吗?

两串泪珠爬出了阮章的眼窝。

起风了。

“哨位呢?哨位!”是哈少良森森的吼声。

阿基象被扎了一下,从吊床上跌出来,斜挂着枪技歪歪地走出去。

“他妈的,干什么去了?”“啪"地声音,那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响动。

“小心老子崩了你!”

一股冲天的怒火燃烧得阮章无法再躺下去。

阮章抓起枪,撞进了浓浓的夜里。

一大早,队员们都被吆喝到队部,在上尉哈少良的门框上挂着一颗黑幽幽的地雷!

哈少良全身武装挺威武。他右手按住腰中的手枪。左手指着地雷,小眼睛发出骇人的光芒:“同志们,看见没有,这是由于慌张而没有拉开保险针的地雷。中国佬摸到门上来了。我们一定加强防御!提高警惕!”

一场爆炸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束了。阮章心里很不是滋味,真是紧张造成的,还是习惯了呢?如果……那么……真笨,怪不得语文老师说阮章的《假如……》写的语言不畅,推理不严密。

阿基拐着双腿,认真地对阿章说:“上尉吓唬人哩,昨晚我值哨,没见北边来人。”他揍近阮章的耳朵,“嘿嘿,听见昨晚的巴掌声了吗?那是上尉双手拍的,当时吓我一跳,一寻思,上尉在饶我呢。所以。我值勘特别用动,一夜没眨眼。”

阮章不耐烦地摇摇头,打断了阿基的唠叨。“这么说,你去洗衣班鬼混也是他的恩德了?”

“唉,阿章,你不说我倒忘了,听洗衣班的娘们儿们说除了你和上尉外,大家都去耍过呢。你长得多俊,洗衣班的一定喜欢。”阿基淫邪地笑着,样子很轻薄很难看。

 “上尉没去过?”阮章不信自己的耳朵。

“没去。可能他有阿金…… ”阿基意识到说走了嘴,吐吐舌头。

阮章却无任何表示,默默地往前走。

阮章迈进冲锋队队部。阿金在上尉哈少良的外屋忙着什么,见阮章默默地进来,边对屋里喊:“上尉,祸头儿来了!”边冲着阮章眨眼笑

 “阮章,请进。”哈少良站在里屋门口做个请的姿武。

阮章一挺胸脯走了进去,坐在藤椅里,仰脸瞅着哈少良,一句话也没说。

上尉被阮章瞅毛了,他哈哈大笑起来。“阿章,技术不高嘛,埋惯了不发雷吧?所以我没被炸死。”

 “一时紧张,忘了拉保险针。”阮章避开上尉火辣辣的目光,阿金痴痴看着他。

 “噢?你非得送我上西天哟。”上尉拍手大笑起来。

阿金倚着门框甜甜地笑:“阿章,好狠,幸亏……”

上尉拍着阮章的肩头,一字一句地说:“阿章,看人可不兴看外表的,我呢兴你看外表!”说着,又呵呵地笑起来。

阮章其实心里有了底。既为自己的莽鲁而惭愧,又为委屈了阿金而不安。事物的复杂性还不是他这么大年纪能一眼就看透的。那次学校评选优等生代表出席市学生会,班主任找了阮章谈了好几次心,准备让阮章代表高一年级参加。阮章心里美极了,十分感激他。结果,班主任的一个亲戚悄无声息地夺走了他的位子。后来他才知道班主任采用的是缓兵之计,声东击西,把有很强竞争力的阮章给晾到了门外。阮章很气老师,面对既成的事实无可奈何。正值部队招兵,阮章一赌气放下书包告别了可爱的学校,走进了冲锋队营。临别时,班主任拉着他的手说着很温存的话,对阮章没能出席学生会感到不好意思,说他条件不够,他算尽了力。阮章望着那曾尊敬的面孔很想一拳打过去。可他还是原谅了他。

阿金走过来,把一封信递给了阮章,“我说上尉不是坏人吧,相信了?”

阮章瞅着阿金,又瞅瞅站在一旁的哈少良,一时不知说什么,只是嘿嘿地傻笑起来。信是妈妈来的。

阿章:上月汇款五百盾收到。希望你好好地服役,早些时候回家。

啊,阿金,哈少良!

泪水从阮章的眼里流出来。他紧握住上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这钱……

阿金笑模样地伸过手,轻轻地擦去他的热泪,痴痴地望着。

阮章的脸红了。

阮章理完第五十二颗不发雷回来时,夕阳挂在了树梢上。

阿金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什么话也没说,急急地拉着阮章狠命地朝红寨外的公路上跑。“阿金,干什么去?

阿金站住了,泪水汪汪地一头扎进阮章的怀里,“阿章,上尉被调走了,调到柬埔寨去了。”

“什么,柬埔寨?”阮章不相信这事实。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了路边的一块突兀的岩石上,朝东南方向望去。

如带的山路上飞驰着一辆吉普车。绿色的林木终于将那甲虫一样的东西隐去了,只有扬起的一片烟尘在慢慢地飘散、飘散……

阮章端起了冲锋枪朝着天空就是一梭子,开枪,为他送行。清脆的枪声在宁静的山林里荡起长长的回音——“哒哒哒”

阿金扶住要软下来的阿章,“我一步也不离开你了……”

 “阿金,上尉干么要离开这儿,干么??”阮章发疯似的喊着,好象对面不是他的阿金,而是另外一个人。

 “阿章,上尉是奔赴战场了,立功去了……”

 “这不是战场?”阮章苦闷极了,一屁股坐下来。

“到哪里都是战争.一样地流血,一样地死。阿章,上尉走了,我们该怎么办呢?”阿金嘤嘤地哭起来。

阮章轻轻抚摸着她的短发,“阿金,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妈妈来信不是说,家里征兵更严了,十几岁的孩子也不放过。”阮章闭上眼痛苦地摇着头,“阿金,我们成了笼中鸟了,飞不走的。”

 “我们在这儿等着死吗?”

 “唉,我们的命真苦!”

红寨里传来了集合号声。阿金一拉阮章,“新来的队长集合点人啦,快走!

“唉。”

上尉临走时对我说,你以后埋雷时,埋隐蔽些,不要让人发现了,小心军法……” 

“阿金,我,我埋了五十多颗不发雷了,我早该吃黑枣了。”

“千万别对任何人讲。”

 “嗯。”阮章望着那如血的夕阳发起神来.他想什么呢?

落日的余辉将山林照得红通通的。落日给大山、树林、村庄行着加冕礼,每座山头每棵树冠上都戴上了一顶红彩帽。

阮章想,死后能埋在这山青水秀、日光涂彩的地方多好哇。

他看着夕阳,他看着阿金。

“哒嘀嘀——”集合号响在山林中,那涂抹在山头树冠的红彩也在这有声无状的号声里颤动,而且越来越颤的厉害。

 

后记

  

两年后,在中国释放的越南战俘中有两个年轻的越南冲锋队员。

当他们的脚踏上了越南的土地时,他们相互对视,然后把目光深情转向了刚刚走来的地方。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阿金的头发同以前一样长,一样飘逸了。她耳边的那个男孩长高了,长大了,唇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茸髭。

他们没有说话,默默地往前走。

现在,不知他们在干什么,也不知他们是否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请相信,他们过得一定比昨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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