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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台口前的“戏”

作者:杨博 发表日期:2017年07月13日 信息来源:互联网 点击:

走台口前的“戏”


                作  者 简  介


杨博,已在国内各级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作品多篇,出版中短篇小说集、长篇报告文学《粉墨人生》《一个人和一个村庄》《人间正道》《大爱若水》等作品14部。



走台口前的“戏”

文/杨 博    


1996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懵怔间记起自己睡在县京剧团的宿舍里。今天演员下乡走台口唱戏,我这个挂职副团长也一起去体验生活。

台口是早定好的:文安、胜坊、任丘、安新、高阳。演员每次下乡要走五六个县城的二十几个乡镇,一个地方唱七八天戏,麦收时节才能赶回来。

天还没有透亮,剧团大院已像过年般热闹了。运送大棚、道具的货车停在仓库门口,打武行的小伙儿急着装台板、戏箱、刀枪把子。我看见唱武丑的宋学章站在车上,亮了嗓门儿招呼大家忙活。武丑又叫“开口跳”,上场跟斗翻得又高又飘,念起道白嘴皮子利索,大气儿都不喘。宋学章平日说笑口无遮拦,荤话脏话顺嘴淌,这会儿却突然变得一副正经相儿。天冷,他穿了条浅色秋裤、绿大衣,两条细腿在衣摆下晃来晃去,显得挺滑稽。

剧团大院是50年代盖的青砖院落,早先县供销社做仓库,后来京剧团搬进来,仓库改成排练场,闲下几排平房分给演员当宿舍,家属们住进去好些年了。

演员下乡走台口,各家各户都亮起灯,窗子透了桔黄色的光,在寒冷的冬日使人感觉到一丝温暖。隐约听见谁家传出“滋啦——”一阵炒菜声,伴着锅铲儿碰撞的声响,家属们都忙着为演员做饭、打点行囊。

剧团在农村演出,很辛苦。演员走台口唱戏,有时住老乡家,有时就睡后台,被褥单薄了不能隔潮挡风,会落下腰疼腿寒的病。前些日子,几家女人买来新棉花,凑在一起为男人絮了暖和的被褥;更有细心的女人担心乡下没有可口饭菜,就做好肉炸酱,装满几只大罐头瓶子,好让自家男人隔三差五吃个荤腥解解馋。演员家属每年都做这些事情,已经习惯了如此生活。

前几天,剧团已放过两天假,大伙忙着给家里买米买面,做些男人的力气活。我看见几户人家摊了满地煤坯,劈好一堆堆木柴。演员们平日不在家,有些活儿都得赶着做了,也只有这样心里还能踏实些。

快六点钟时,接送演员的客车驶进剧团大院,院子里顿时像开了锅,说笑声,喊叫声,与汽车的轰鸣交织一起,大人孩子拎了行李为演员送行。不知谁家的一只狗跑出来,在人群中不停地狂吠,招来几声喝斥。住在大院外的演员和家属也赶来了,与熟识的人相互打招呼,说着客套话。忽然,有人喊一声:“快看田老师哟,好行头!”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打鼓的老田穿着大红防寒服走过来。老田生一张胖乎乎的圆脸,光头、大眼,慈眉善目像尊菩萨。他平常邋里邋遢惯了,乍换上新衣服被大伙儿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光脑壳直笑。别人冲老田媳妇说:“你把男人打扮这么鲜亮,不怕被人勾引?”老田媳妇挓手扬胳膊一脸的不屑,说:“怕啥!俺老田早成个篓瓜蛋子啦,跟谁走咱都不怕。”老田媳妇快人快语,嘴从不饶人,大伙听出她话里有话,哄然笑起来。

几个年轻女演员开始往车上拎行李,她们穿着绿大衣,拎一只装了胖袄和彩衣彩裤的衣箱。唱旦角的小桃正谈恋爱,男朋友买来一大兜水果给她送上车,俩人有些依依不舍;一位叫兰凤的女演员春节刚结婚,站在车旁与丈夫难舍难分,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唱青衣的白素芬和唱花旦的林娟抱了自家孩子,迟迟不肯上车。孩子还太小,扔在家里真有些不放心,可也没办法,只得抱着孩子亲了又亲,然后狠心将孩子往家人怀里一塞,无奈何上了车,坐在那儿悄悄抹眼泪。我知道剧团每次下乡演出,有的女演员把孩子扔在家中好几个月,再见面时孩子都眼生的不认识亲妈了,那滋味也真不好受。可剧团生活就是这样,台上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少了哪位角儿都开不出戏去,有困难只能自己克服。所以,女演员哭过一阵儿也就过去了,谁也不能往心里去。车上也没人在乎这情景,大家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大客车终于发动起来,车上已然坐满了人。演员队长士权开始清点人数,点名时唯独少了宋学章。一个打武行的小伙子说,看见宋老师装完车回家去了。送行的人群里也没有宋学章的老婆。士权又喊叫两声,仍不见宋学章的影子,便露出焦急神色,他让站在车下的老魏去宋学章家招呼几嗓子。宋学章就住前排宿舍,大客车上的人能清楚地看见他家关着的屋门。

因为离得不远,老魏很快走到宋学章家门前。但不知为什么,老魏在门口站了片刻,既没敲门,也没有大声招呼宋学章。他犹豫一阵儿,又几步返回车前,说:“响几声喇叭吧,响几声喇叭就来了。”司机便按响了喇叭。

大家正纳闷儿,突然听到宋学章家屋门“咣当”一声响,寻着声音望去,只见宋学章慌急地从屋里蹦跳着蹿出来,身后飞出一只鞋和女人尖利的叫骂。还没等众人醒过神儿,宋学章已飞快地跑上车,满脸兴奋相儿,大了嗓门喊道:“又闹她一炮吔!”这一嗓子音调拉得挺长,有点像戏里丑角儿的道白。

车上的人稍一怔愣,忽然间都明白了,大家哄地笑起来。笑声刚落,就听见宋学章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又高又尖,直刺人的耳朵,汽车开出很远仿佛还能听得见。

我坐在车上,抬头看一眼宋学章,他脸朝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车箱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没有谁再说笑打闹,只有汽车引擎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车人像是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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